抬起眼,眸中泛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声音带着微微的颤:“你的安排,我无话可说。只一件事,我要随你去福建,见俞平伯,当面问个明白。”
“为何定要问?”
“问他……可曾真心爱过我娘,还是只为着……”
杨炯忽地冷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大姐,你多大年岁了?还这般天真?若他真爱你娘,这些年可曾来看过你一眼?可曾顾念过你这幼年失怙的骨血?”
“你……你……”花解语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藕荷色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心如刀绞,终是跺了跺脚,呜咽着掀帘奔了出去。
恰在此时,门外转进一道身影,人未到声先至:“哎!你这臭蛋,说话怎这般刻薄!”
帘栊响动处,苏凝踏了进来。
但见她今日穿着一身藏蓝劲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流光。腰间束着三指宽的玄色革带,勒出一段纤韧腰身。一头乌发用根素银簪子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和修长的颈。
她本就生得高挑,这般打扮更显得身姿挺拔如新竹,行动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
偏生那张脸又是极娇妍的,不是闺阁女儿那种柔婉的娇,而是带着三分野性、三分灵动的娇,像山涧边迎着晨露绽放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未曦的露珠,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杨炯见了她,翻了个白眼,随口道:“若是你这臭宝,我倒有耐性哄上一哄。”
苏凝素日里性子直爽,说话行事从不拐弯抹角,何曾听过这般直白又亲昵的浑话?
当下只觉“轰”的一声,一股热意从耳根直烧到脸颊,那张脸顷刻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了淡淡的粉。
她张了张口想骂回去,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狠狠瞪了杨炯一眼,啐道:“要死啦你!”
话音未落,人已慌慌张张掀帘逃了出去,那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一寸金在一旁看得分明,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劝道:“少爷,您且收着些神通吧。待郑少夫人知晓,又该恼了。若再添位姑娘回府,怕是真的要拆房子了。”
杨炯讪讪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子,正待说话,忽闻院中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的脚步声却是轻巧的,带着几分迟疑,几分小心。
帘栊轻掀,先探进一只提着红漆食盒的手,随后才见孙二娘低着头挪了进来。
但见她今日竟换了装束,往日那身油腻腻的厨娘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交领短衫,配着浅碧色罗裙,腰间系着条杏子黄的汗巾子。
一头乌发也细细梳过,在脑后绾了个清爽的圆髻,只插一支素银簪。
脸上那些刻意抹的灶灰油污洗净了,露出原本的样貌,竟是张极清秀的脸,眉眼不算顶精致,却生得舒展大气,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便是不笑也带着三分喜气。
最难得是那肤色,不是闺阁女子那种不见日头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光泽,像初秋新摘的菱角,白里透着淡淡的粉。
此刻她微微垂着头,眼睫轻颤,竟流露出几分往日从未见过的拘谨羞怯,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张麻……你吃饭了不曾?”孙二娘依旧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全没了灶房里的泼辣劲儿。
杨炯觉得有趣,上前接过食盒,玩笑道:“有你在,我岂会先吃?早留着肚腹候着呢!让我瞧瞧今儿做了什么好菜?”
说着便要掀食盒盖子。
孙二娘依却急急抢过去,护在怀里,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别……我……我拿出来便是。”
她将食盒搁在案上,掀开盒盖,一层一层取出里面的碗碟。
动作轻巧而利落,每取一道便轻声解说:“这是拨霞供,取的新鲜兔肉,薄切如纸,在滚汤里一涮便熟,蘸着麻酱、腐乳、韭花调的酱汁吃。”
“这是洗手蟹,活蟹现拆,用盐、酒、花椒、橙皮腌渍,佐以姜醋,最是开胃。”
“这是莲房鱼包,将嫩莲蓬挖空,填入腌制过的鱼茸,蒸熟后带着莲子的清香。”
“还有这道蟹酿橙,大橙截顶去瓤,留少许汁液,填进蟹肉蟹黄,加酒醋水蒸熟,既香且鲜。”
她一边布菜,一边絮絮说着:“我听说你是北地人,怕你吃不惯江南一味清淡,特意做了几道北人爱的,口味重些的也有,那道洗手蟹我多放了花椒,还有这拨霞供的蘸料,按长安风味调的……”
杨炯早已按捺不住,递给她一双乌木筷,自己也执了一双,跃跃欲试:“二娘,别愣着了!来,开饭!”
他夹起一片兔肉,在滚汤里一涮,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兔肉嫩滑,酱汁香浓,咸鲜中带着微微的麻与辣,正是北人喜爱的口味。
“怎么样?”孙二娘依攥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眸子里满是忐忑期待。
杨炯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好手艺!不愧是二娘,当真冠绝天下!”
孙羽杉听了,眼中顿时绽出光彩,唇角那抹天然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像只欢喜的雀儿,拿起公筷给杨炯布菜,夹一块蟹酿橙,又舀一勺莲房鱼包,嘴上却忽然道:“我不叫孙二娘。”
“嗯?”杨炯正埋头吃蟹,闻言抬头。
孙羽杉停下筷子,直直望进他眼里,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娘生我那日,正是晚秋时节,家门口那棵落羽杉红得似火。她便给我取名——孙羽杉。”
“哦~~”杨炯恍然,“那你为何要扮作那般模样?可是怕人欺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