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词这个人看上去十分温和,似乎无论是做什么事情、处于什么样的逆境他都是逆来顺受。
不喜欢,但是能接受。
喜欢,但是也可以接受失去。
在此前他没有碰到过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人,在陈映兰的绝对掌控下,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
所以他是恨过自己的母亲的。
可是后来他开始追求莫须有的自由,空荡缥缈,如空中楼阁一样抓不住的虚无,或许很多小孩子都曾经追求过这个东西,到最后又遗忘放弃。
自由的意义,更多时候是反抗与叛逆。
身体完全被摔到床榻上,跌入柔软的被褥,许词剧烈地挣扎,胳膊和腿都被温柔而不容拒绝地钳制,那个人想要跟他更加亲密,而非是进一步地伤害他。
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呼吸交错,暧昧滚烫。
白色耀眼的光影从窗棂透进来,阳光照在床榻、书桌上,柔软的纱帘幔帐垂下,整个房间都透着几分温暖的颜色。
意识沉入深处,许词朦朦胧胧地想。
现在如果他只剩三天的寿命,会不会想要逃离江城,为了最后的自由去撒手反抗一把,看看牢笼以外的世界……
一年半载,漫长磨人。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他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在这期间做什么事情又都无法影响最终的结局。
如果换一个人,他会在这最后的期限里做出什么事情呢……
无数遐想与计划像雪花碎片一样,在少年的脑海中爆炸散开,盛大绚烂,坠落后又无法寻觅。
他的手腕上缠着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得精致漂亮的白色骨刀,看上去跟一个挂坠似的,却十分锋利森寒。
那枚小巧而精致的骨饰随着主人的动作在床褥间来回翻滚,许词呼吸错乱,眼神濛濛,他的脑海里又反复重放陈映兰跟他说过的话。
“只要你把他杀死……”
“拿他的命抵你的命……”
“你会知道他是谁的……”
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嗓音低沉,带着薄汗的额头前碎发全都被撩上去,露出侵略性十足的双眸,他眼神压迫感十足,带着沉沉欲色。
许词透过眼中的水雾,清晰看到对方眼睛里那抹璀璨的鎏金色,像是熟悉而又信任的讯号,让他能够彻底放下心来。
不要紧张,不要害怕。
那是阿故,你不应该害怕的……
可是当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映入眼帘时,许词仍然抑制不住地在心头生出荒谬与羞耻,宋之杭每在他身上落下一个吻,他就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对方。
怎么可能会完全放松得下来呢……
尖利的小巧白色骨刀搭在许词手腕处,似乎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让他记得不要忘记那些陈映兰所说过的话。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你就能活下来了……
纱幔来回晃动,许词挣扎几次无果,被迫仰起头,眼尾都被泪水浸得发红。
他在心头失落的叹气,忍不住笑起了自己。
如果能够下得去手,他又怎么会犹豫在现在呢?
……
“方丈,那个晕倒在寺院里的施主已经下山了吗?他怎么离开的,身体看上去明明还很虚弱,根本就不像是能出门的样子……”
繁茂的菩提树静静伫立在寺庙之中,池塘里的鲤鱼跃出水面,在碧绿圆盘似的莲叶下争抢着食物,金色神像的面目庄严悲悯,平等的俯瞰着天地众生。
中年方丈闭着眼睛,他手中串珠转动,喃喃道:“有些人,注定是被这座城困不住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对于那些强求不来的事情,一味追求,要付出的代价,又何止会只有眼前这么多?
在小沙弥困惑不已的目光里,方丈睁开眼睛,他的目光飘向很远,似乎透过寺庙门前层叠掩映的群山,窥视命运深处的轨迹。
“时日无多了,且看造化吧……”
山风吹过高岗,越过漫山遍野,掀起波澜壮阔的绿色波涛。
天地为之一静。
与此同时,江城西南角坐落着的雅致宅院中,仆从屏息静气,神情肃穆惊惶,无一敢靠近卧房。
得知关押着的妖物在那少年的协助下逃脱后,院落中的这位主子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他丝毫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站在窗前垂着眼睛望向宅院门口。
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闪烁着奇异的微光,陈庭樾几乎是默许了他们的逃跑,并且持着纵然态度。
灰衣仆人跪倒在地,他战战兢兢地以头抢地,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主子……那妖物,是、是那个少年带走的!”
急着撇清自己的关系,便恨不得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那位可恶的少年身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竟然会打破他们原本筹谋好的计划!
如果被发现自己没能成功杀死白珠,灰衣仆人毫不担心,下次他与自己真正的主人重逢之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他额头上都滴着汗珠,嘴唇发白,情绪一激动,控制不住四处散发的恐惧,周身潮湿浓重的水汽味道便如同落入风中的孢子一样,彻底弥散开来。
整个宅院都笼罩在一股子密密的水意里。
“那依照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先去处理那个带走妖物的罪魁祸首,对吗?”房梁窗影交错,闲散端坐在正座之上的人说话语气淡淡,他的眼神轻轻落在了堂下跪着的奴仆身上。
灰衣仆人觉得自己鼻息间潮湿的水意更加浓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