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笼罩着一种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停下车来一打听,才知道城里战局发生逆转,本来大势已去的敌人夜间得到大批援兵和坦克大炮增援,立刻向中国军队发动反攻,不仅收复城北大部分阵地,就连盟军机场也遭到炮火威胁。
士安的阵地正好就在城北,父亲十分挂记表哥的处境,对弟兄们一讲,大家都着急起来,于是开着吉普车费了好大周折才找到主力营阵地。一个军官告诉他们楚营长负了伤,正在包扎所救治。
包扎所设在一幢普通民宅的废墟上,只见几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女医护忙进忙出,脸上戴着口罩也看不清面孔。表哥的肩膀被弹片撕开了,一个美国军医正在替他做缝合手术,每缝一针表哥的脸就疼得一抽一抽的。两个卫士看见长官受苦,干着急却帮不上忙,看见他们进来就像见了救星。父亲看见表哥那个伤口像个张开的婴儿嘴巴,心想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残疾呢,就连忙去握士安的手,那手汗涔涔的竟如在水里浸泡过一样。虎头腿上伤口也做了包扎,美国医生告诉他没有伤及骨头,否则就该抬回后方救治了。
表哥脸色十分难看,恼怒地对表弟说:“妈的,敌人眼看快要完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援军,简直比我们的人还要多。还有坦克大炮,难道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父亲就把燕麦支队唱空城计的事情说了一遍。表哥听呆了,一把抓下军帽摔在地上骂道:“这些该死的英美杂种!叛徒!王八蛋!应该枪毙他们!”
父亲吓坏了,连忙嘘嘘地制止他。在中国驻印军,反对盟军就是思想犯,要送交军事法庭判罪的。表哥克制住怒火,他连连摇头叹息说:“中国军队上一次入缅抗战,就是处处遭到这些号称战友的盟军暗算,第二百师不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英国人的当,最终导致全军覆没戴安澜师长阵亡的么?这次反攻缅北,你都看见了,从加拉苏高地直到密支那,全都是中国军队在前面打头阵,打硬仗,与日本人血拼,英美盟军躲在后面做后勤。美国人有钱,他们出武器,出飞机大炮,英国人干脆坐收渔利,反正赶走日本人,将来印度缅甸还是他们的殖民地。而我们中国人不得不忍辱负重,处处受制于人,这就是现实啊!”
“你的部队损失大吗?”
表哥说:“四个主力连,还剩下不到一半人。兄弟们真是死不瞑目啊。”
正说着话,忽然屋子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枪声,有人大叫:“鬼子偷袭来了!”表哥拔出手枪带领卫士冲出去,父亲几个也连忙抄起卡宾枪跟上去。卫士用的一律都是汤姆冲锋枪,一通扫射就把冲上前来的鬼子打翻几个,其他人也连连开枪射击,把这股偷袭的敌人暂时击退了。
表哥看见包扎所外面停着一辆吉普车,恼火地问父亲:“你们开来的?”
父亲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表哥道:“明白了,就是这辆车把敌人引来的。”
父亲委屈地说:“可是我们平时都开车啊。”
表哥回答道:“你知道吗?在日本军队,大队长骑马,联队长也就是团长才配有汽车。他们绝不会相信,像你这样一个小小的中国上士,也能随便开着汽车到处瞎逛。”
敌人并没有撤走,他们眼看偷袭不成就改为强攻,借助民房掩护接近包扎所院子,然后接连投出手雷。一颗冒烟的手雷打着转落在他们身边,虎头眼疾手快将它踢走,表哥大喊:“快趴下!都隐蔽好!”
手雷爆炸了,震得父亲耳朵嗡嗡响,包扎所里腾起的灰尘和烟雾把他的眼睛迷住了。表哥鼓励大家说:“坚持住,附近有我们的部队,他们听见枪声会赶来救援的。”
果然不多久,援军闻讯赶来,敌人仓皇逃跑了。父亲看见敌人丢下多具尸体,几个已经没有气息,还有一个没有死,眼睛微微睁着,眼珠子还在转动。这也是一张像孩子一样非常年轻的脸,恐怕也就十七八岁吧,他的五官因为死神临近而扭歪了,显得非常丑陋难看。两个年轻士兵默默注视对方,一个站着,另一个躺着。父亲看见那人的手艰难地朝腰间挪去,可是因为没有力气,他的手指怎么也够不着牛皮腰带上那颗黑黢黢的手雷。父亲想起被日本伤兵炸死的华侨李队长,一股怒火燃上心头,他把日本人身上的武器全都搜走,然后冷笑着对他说:“你就慢慢去死吧。”
回到包扎所,眼前的情景令他吃了一惊,原来刚才那颗手雷滚进屋子爆炸,有个美军女护士受了重伤。父亲认出来,伤者竟是在医院护理过他的华裔女孩简。简是珍妮的朋友,一段本已尘封的感情往事又被勾起来。简也许根本没有认出父亲来,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已经失去光泽,当伤员被抬走时父亲心中好像失去了什么,直到返回驻地也没能打起精神来。
3
令人谈虎色变的缅甸雨季终于来临了。
来自印度洋上空浩浩荡荡的暖湿气流被强劲的西南季风驱赶着,很快吞噬了南亚次大陆的晴朗天空,转眼间汹涌的暴雨从天而降,让人怀疑滔滔不绝的江河湖海原本不在地下,而在天空。
缅北大地变成一片泽国,河流暴涨道路阻绝,两军激战的密支那也因暴雨洪水而沉寂下来,盟军总司令史迪威将军原本要在雨季之前结束战斗的诺言也落了空。交战双方除了偶有零星交火外都在重新部署和积蓄力量,战场上暂时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平静和闲暇来。
父亲躺在帐篷里读一本英文版《少年维特之烦恼》,他觉得英文版比从前读过的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