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部族也渐渐褪去了疏离,连最桀骜的东夷,都主动送来质子。
天下,似乎真的成了“大周的天下”。
周公旦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抬头望去,只见天子的侧脸被晨光切割得明暗分明,那双往日里总带着温和的眼,此刻竟藏着些说不清的锐利,像被春雪反射的光,看着柔和,实则刺目。
“大王,”周公旦轻声问,“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姬发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下太平得太久,倒让人忘了居安思危。”
他转身走下观水台,玄色的袍角扫过阶上的青苔,“公旦,你说,如今的大周,还算得上‘万邦来朝’么?”
“自然算得。”周公旦跟上他的脚步,“自大王登基,废炮烙之刑,减赋税,通四夷,四海之内,皆感王恩。便是当年的成汤、大禹,也不过如此。”
“成汤?大禹?”
姬发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忽然停下脚步,“他们的王朝,传了多少代?”
周公旦一怔:“夏传十七君,商传三十一王……”
“然后呢?”姬发追问,目光如炬,“然后不还是亡了?”
周公旦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从未想过,天子会突然问起这个。
在他看来,大周如今的气象,远超夏商,怎么会想到“亡”字?
“大王多虑了。”
他定了定神,“大周有井田制安民心,有礼乐制序邦国,更有大王的仁德布天下,必能传之万世。”
“万世?”姬发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公旦忘了孤说过的话?八百年气运,已是天道厚待。”
周公旦心中一紧。
他想起去年天子从首阳山回来后,曾说过“八百年后自有后人居上”,当时只当是天子的感慨,如今听这语气,竟像是……
“可天道,也是人定的。”
姬发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孤若想让大周传之万世,难道不行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