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无法不立,家无法不宁。”姜衍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老夫身为宗正寺卿,执的是姜氏家法。一切按家法行事。若有人敢冒犯姜氏家法,阻挠供奉司行事,那就是国贼。”
“同意。”秦渊把两只手拢在袖中,“您说的没错,天家更需要规矩。”
“你今日割了祁阳的舌头,收留了庶人江凌峰的家眷,滥用职权,免了他们的罪责。”姜衍抬起眼来,浑浊的瞳仁里映着街边那盏昏黄的灯笼光,“这事儿,你得给老夫一个交代。”
“人我护了。”秦渊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但我不认为需要给大宗正什么交代。”
“这便是耍无赖了。”
“在我看来合情合理。”秦渊说,“至少本座没有阻挠你们将四殿下送到礼泉县执苦役。若大宗正还有继续的打算,本座不会再旁观,您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吧。”
姜衍眯了眯眼,沉默了一阵。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只是把拐杖在雪地里杵了杵,杖底陷下去半寸,发出闷闷一声响。
“老夫真是老了。印象里总是记得裴令公、左相、右相指点方遒的模样。可忘了,现在的朝廷,早就不是老夫从仕那会儿的朝廷了。国师一句话,三省六部都要恭谨领命。你如今气候壮大,圣人都要避让三分。”
他抬起头来,看着秦渊,那双死鱼眼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光。
“可惜啊,臣终归是臣,天家终归是天家。若上下颠倒,君将不是君,国也将不是国,国师也该收敛收敛。”
秦渊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天下,可没有本座这么本分的权臣。”
姜衍把拐杖从雪地里拔出来,又杵了一下,这回杵得更深,杖底戳到了底下的石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没有接秦渊那句,话锋一转:“老夫亲自前来见你,本是打算同你论理。”
“若老王爷肯好好言语,我自愿意听上一听。”
姜衍抬起眼来,那双浑浊的瞳仁里透出一层光。“国师,老夫问你一句话。”
“大宗正请说。”
“国师跟四郎的交情,什么时候这么深了?”
秦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姜衍继续说,声音还是那副沙哑的,慢吞吞的调子:“老夫记得,四郎在长安的时候,跟国师来往不多,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大概你任洛州刺史那会儿。倒是大殿下,跟国师一起驰骋过沙场,算得上交往颇深。国师今日先去了大殿下的府邸,在那儿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大殿下府上的门房都在抹眼睛,国师今夜又替四郎的人出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渊脸上,不挪开。
“老夫就想问问,国师护四郎,是为了四郎,还是为了四郎背后的人?”
秦渊把手从炭盆上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大宗正这话,我听不明白。”
“你明白,国师是陛下的智囊,是鬼谷的掌门人,你迈的每一步都有它的含义,若不是深思熟虑,你也不会迈进镇北王府,国师今夜进了大殿下的门,明日满朝文武都会揣测国师的意思。那些支持嫡长的文官们,怕是今夜要睡不着了。”
他把暖炉在膝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国师这一步,走得妙。大殿下在边关鏖战多年,朝中故旧不多。国师这时候递过去一张护身符,大殿下可不得感激涕零?国师手里攥着大殿下,北疆三十万铁军便要俯首。老夫斗胆问一句,国师是打算做个辅政的周公,还是打算做个别的什么?又或者,你有更远大的理想?”
秦渊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大宗正,您不信这世间有纯粹之人。”
“不信。”姜衍直接回答道。
“人和人相处,不能是因为欣赏,不能是除却权谋诡变之外的任何情感?”
“这是胡扯。”
“你觉得我要支持大殿下上位,是为了控制边军?”
“现在哪还有无缘无故做好事的人。”
“大宗正非要连在一起想,那是大宗正的毛病。”
姜衍似笑非笑,斜了她一眼。
秦渊把两只手拢回袖中,淡淡道:“此次我出手的原因,没您想的那么复杂。大宗正方才说,家法至上,我同意。可家法是管姜家人的。四殿下是姜家人,他的家眷呢?袁氏是汝南袁家的女儿,陈氏是蒲洲刺史的千金,她们不姓姜。大宗正拿姜氏家法去管外姓人,这又是什么道理?袁氏能同意?蒲州陈氏能同意?”
姜衍的手指在暖炉上停了一下。
“还有祁阳。”秦渊说,“祁阳杀了人,安远王府一个老护卫,四十来岁,跟了四殿下十几年,他没犯什么律法,就因为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祁阳一刀把他捅了。大宗正的家法,管不管这个?”
姜衍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
“说到现在,道理没讲通,倒是让老夫看清了咱们大华国师滔天的权势。如此也不算空手而归,老夫也知足。既然要不来说法,就算了,山水有相逢,来日换个地方再论一论道理。”
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秦渊。“老夫再送你一句话。”
“大宗正请说。”
“国师好自为之。”
秦渊看着他,点了点头。“大宗正也请保重,八十八了,天冷,少出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姜衍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四郎的事,老夫办得清清楚楚。往后国师要再插手,老夫不答应,供奉司也不答应。据老夫所知,你的功夫还没你师兄精进。注意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