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大部分力量。
他依然感到窒息,感到沉重,但那种即将被压垮的、灭顶的感觉,悄然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他完了。他的工作可能要完了。他的身体肯定快要完了。他的人生,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为……“它”……做点什么吗?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荒谬至极。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却还在想一盆注定要死的植物。
但他的身体,却先于理智行动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不再慌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迟缓。他绕过堆满杂物的桌子,走向卫生间。
他拿起那个昨天被他捏瘪后扔进垃圾桶、又被他捡出来勉强复原的塑料杯,走到洗手池前。
他拧开水龙头。
“哗——”
清澈的水流冲击着杯底,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看着水柱,看着水花溅起,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变满。
他关掉水龙头。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他拿着那杯清水,走回房间。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他再次站在那盆薄荷草前。
他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虔诚,将杯子微微倾斜。
清澈的水流,缓缓地、均匀地,浇灌在干裂发白的土壤上。
水迅速被吸收,土壤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那龟裂的缝隙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期待奇迹,没有屏住呼吸。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麻木地,完成着这个动作。
一杯水,全部浇了下去。
土壤变得湿润,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甚至有一两颗极小的气泡从缝隙中冒出来。
那枯黄的茎叶,毫无变化。依旧耷拉着,死气沉沉。
他看着它。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盆植物。
好像……完成了唯一一件,他今天能做到的、确定无疑的、微小的事情。
他的内心,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虽然工作的压力依然像巨石压在胸口,虽然身体的警报并未解除,虽然未来依旧一片灰暗。
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绝望中,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毫无意义的、给枯萎植物浇水的动作,他仿佛触碰到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掌控”的实感。
不是为了对抗体检报告,不是为了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仅仅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他和它,同处于这片废墟之中。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三页空白的ppt,依旧在那里。
但他看它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抗拒。
一种冰冷的、破罐破摔的勇气,缓缓地从那片绝望的废墟中生长出来。
既然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既然怎么做都可能搞砸。
那还怕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鼠标。
但他没有去点开任何工作文件。
而是移动光标,来到了手机通过数据线连接电脑后,显示的手机备份盘符上。
他点开了它。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存储着他这几年所有的照片、文档、聊天记录……以及,App的缓存数据。像一个数字墓园,埋葬着他所有的时光。
他的目光在里面逡巡,最终,停在了一个文件夹上。
那是抖音的缓存文件夹。里面塞满了无数个细小的文件,是那些他刷过无数遍、哈哈一笑后又迅速遗忘的短视频的碎片。这些碎片占据了他手机几个G的空间,也占据了他生命中无数个深夜和凌晨。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右键点击了它。
“删除”
“确认将文件夹移至回收站?”
“是”
进度条一闪而过。几个G的数据,顷刻消失。
做完这个,他拔掉了数据线。
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他的手指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直接划到App聚集的页面,找到了那个黑白音符的图标。
他的拇指,悬停在了它的上方。
图标微微颤抖,仿佛预感到自己的命运。
一秒。两秒。
他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折射在自己空洞瞳孔里的光。
外卖员放下袋子后匆忙逃离的背影。
游戏里“妻子”注销Id后灰色的头像。
体检报告上那些加粗的字体。
赵经理咄咄逼人的电话。
还有……那盆浇了水后,依旧沉默的、枯萎的薄荷。
够了。
他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所有的图标都开始抖动,每一个左上角都出现了小小的“—”符号。
但他眼里,只有那一个。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中了那个黑白音符左上角的“—”。
屏幕下方,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删除‘抖音’将同时删除其所有数据。”
下方是两个选项:“取消” 和 “删除”。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血红色的“删除”按钮上。
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不是他在做选择,而是某种积压到了极致的力量,透过他的手指,做出了决定。
他点了下去。
屏幕暗了一下。
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空虚日夜的黑白音符图标,闪烁了一下,然后——
消失了。
原地留下一个短暂的、透明的残影,随即被后面的图标填补。
空荡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