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痛经历留下的心理阴影。
然而,当他擦干身体,穿着睡衣走出来,目光再次落到茶几上那双静默的、崭新的跑鞋时,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空洞感,开始从心底悄悄渗出来。
鞋子很好,很漂亮,科技感十足。
但它,毕竟只是一双鞋。
它不会替他呼吸,不会强化他的心肺功能,不会燃烧他肝脏里的脂肪,更不会自动带着他的身体跑完哪怕一百米。
所有的艰难、痛苦、坚持,仍然需要他用自己的肉体,一分一秒地去亲身经历和承受。
这双鞋,或许能提供一点物理上的缓冲和保护,但绝不可能代替他完成那场与自身惰性和虚弱进行的、漫长而艰苦的战争。
它所提供的“满足感”,就像一支疗效短暂的安慰剂,药效过后,真实的病痛依然存在。
他看着那双鞋,兴奋感渐渐冷却,理智开始回笼。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一次落入了消费主义的陷阱,试图用简单的“购买”行为,来替代复杂而艰难的“行动”过程。
穿上新鞋,他依然可能跑五百米就濒临崩溃。
改变的根源,在内心,在毅力,在日复一日的坚持,而不是在于脚上穿了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
那双打折的跑鞋,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崭新锃亮,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被验证的承诺,或者说,一个等待着被戳破的、华丽的泡沫。
梁承泽知道,明天早晨,当他把这双鞋真正踩在跑道上时,所有的“虚假满足”都将面临残酷的现实检验。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那双新鞋的模糊轮廓,还隐约可见。
它代表着希望,还是另一个即将到来的挫折?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鞋子,只是鞋子。
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梁承泽就醒了。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残余恐惧的情绪,取代了往常醒来时的迷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墙角,那双蓝灰相间的新跑鞋静静地待在鞋盒旁,像两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迅速起床,完成洗漱,刻意比平时更仔细地做了几个从网上查来的、极其基础的热身动作——活动脚踝,转动膝盖,拉伸一下大腿后侧。动作依旧生疏,但至少有了一个“准备”的概念。
然后,他郑重地换上了新的运动服,最后,坐在地上,像进行某种仪式般,穿上了那双打折跑鞋。
系紧鞋带的那一刻,脚底传来的那种扎实而富有弹性的包裹感,确实与旧鞋不可同日而语。一种微妙的心理暗示开始生效:“我现在是专业的了。”
他再次来到沿河公园。清晨的景色与上次并无二致,但他的心态却大不相同。上一次是懵懂无知的莽撞,这一次,则带着“装备升级”后的、略微膨胀的信心。
他再次按下老年机的计时键,迈开了步子。
最初的几十米,感觉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鞋底的缓冲效果明显,落地时的冲击感减弱,脚步似乎真的轻快了一些。那种由新装备带来的虚假效能感,像一针强心剂,让他刻意加快了步频,试图一雪前耻。
他甚至在心中设定了一个小目标:今天,至少要跑过上次那个让他崩溃的弯道!
一百米,两百米……
熟悉的感觉开始如期而至。
呼吸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喉咙开始发紧,吸入的空气依然带着灼热感。心脏不甘落后地开始加速狂跳,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大脑里多了一个声音在拼命呐喊:“坚持!你有新鞋!这鞋很专业!它能帮你!”
这个声音,像一面脆弱的盾牌,试图抵挡着生理极限涌来的痛苦潮水。
他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曾经让他倒下的弯道。汗水开始渗出,双腿逐渐沉重。
三百米……
四百米……
肺部的灼烧感加剧,心脏的狂跳带来阵阵心悸。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嚎,要求他立刻停下来。那面名为“新装备”的盾牌,在真实的生理痛苦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专业跑鞋”并没有让氧气更容易进入他的肺部,也没有让他的心肌变得更有力。它仅仅是在物理层面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缓冲,而这在排山倒海般的体能崩溃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终于挣扎着跑过了那个弯道,大概五百五十米的位置。
但代价是,他感觉比上一次更加痛苦。因为这一次,他是在“拥有更好装备”的预期下,更早地透支了体力,并且靠着扭曲的意志力,强行多推进了五十米。
停下来的一瞬间,天旋地转的感觉比上次更甚。他同样双手撑膝,剧烈地咳嗽、干呕,眼前发黑,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崭新的速干t恤。心脏仿佛要炸开,耳中全是自己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濒死体验,再次降临。甚至因为刚才更拼命的冲刺,感觉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和绝望。
那双崭新的、价值不菲的跑鞋,此刻稳稳地踩在塑胶跑道上,除了鞋底沾上了一点灰尘,它们完好无损,光鲜依旧。但它们的主人,却像一滩烂泥一样挂在它们上面,狼狈不堪,与“专业”、“健康”、“活力”这些词汇没有半分钱关系。
巨大的荒谬感和幻灭感,像一盆冰水,混合着生理上的极度痛苦,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装备,终究只是装备。
它无法替代你呼吸,无法替代你心跳,无法替代你肌肉的力量和耐力,更无法替代那份需要日积月累才能锻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