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她有什么脸面去见为国呕心沥血的于谦?有什么脸面去见心心念念这门婚事的景帝?
汪舜华决定找皇帝谈谈,谈谈她的想法,谈谈她的苦衷,即便皇帝还是不能理解她,至少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
此时的皇帝正在东宫。
东宫景色优美,林木参天,皇帝很喜欢,大婚后常住在那里,毕竟他不可能每天打猎。
汪舜华知道这背后有个不能说的秘密:东宫,是皇太子居住的地方。皇帝屈尊住在那里,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名为皇帝,其实如同太子,地位尊崇但并不稳固。
他也确实达到了目的,这一年来已经有多少中央的地方的高级的低级的官员纷纷上书,要求还政皇帝;随着孔镛等人被发配远地,朝臣这才稍微消停了一些。
如果换做别人,表面顺从母亲的意旨,同时借着料理刑部的机会施恩,鼓动群臣继续上言;而不是直接撂担子,甚至借着办事敲打朝廷的大臣,人家现在还没有受你的恩惠,何况还可以选择,被这么一棒子打下去,发现你比你妈还心狠,可不就索性讨好太后!
但也应该庆幸,皇帝没有直接倒向保守派,否则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的搬出祖制要求皇帝亲政;而革新派为了将来,也势必会要求自己决断,届时自己恐怕就不能做母亲了。
看来这么些年的帝王教育是有成果的。皇帝很清楚历代帝王和太子因为政见不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所以在羽翼丰满之前,不会轻易表态;但他的真实想法,自己也很难真正明白。
汪舜华的心里有点涩,但不得不承认:可能在所有人心里,无理的是她,抢了属于皇帝的权力。
汪舜华没有来过东宫。
她去拜访太上皇和钱皇后的时候,他们已经移居南宫了。
然而汪舜华不会忘记,25年前,她曾经在这里借助上天放了一把火,这把火,摧毁了隐帝作为天子的权威,也成为她的隐痛。
原来她和那些曾经她憎恶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她不后悔,因为没有选择。
正如今天不管皇帝如何怨怼,百官如何反对,她仍然坚持不肯还政一样。
没有选择。
东宫很美,不仅恢复了永乐年间的景致,还添置了不少景致。
先帝对这个哥哥,到底是有感情的。
好在这一回,他有底气,用理智战胜感情。
皇帝正带齐亲王、德亲王听神父海尔普斯讲解《圣经》。
“皇帝很聪明”,这几乎是所有詹事府官员跟汪舜华汇报皇帝情况最常用的话。
汪舜华知道,这话并不全是恭维或者暗示,而是事实。
皇帝自幼师从名师,勤奋攻读,不仅熟谙儒家经典,也颇通历朝典故;不仅如此,他精通音律,尤其擅长琵琶;行书行云流水,楷书雍容典雅,工于绘画,人物、走兽、花鸟、草虫各有特色,颇见功力;此外,还博览群书,自象纬、律历、音韵、险塞、财赋、军政,以至岐黄、释老之书,无所不究。御前论事,问起他的看法,往往旁征博引,把一些老臣说的无话可说,甚至精通梵语、谚文。
当然,是人家真的无话可说,还是暂时不想驳皇帝的面子,就不好说了。
于谦曾经不无欣慰的对汪舜华说:“皇帝不减宣宗皇帝聪敏。”
汪舜华听齐亲王说过,皇帝对海尔普斯的那些很是好奇;他倒觉得这人妖言惑众,不如早点把他驱逐出去。
汪舜华没有说话。
听到汪太后到了,大家都跪在地上,皇帝也起身迎接。
他笑得很勉强:“母后,你怎么来了?”
汪舜华道:“我来瞧瞧你,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了,皇帝早已成人,不能再说长高了;不过经常游猎,身体壮实了不少,甚至脸都晒黑了,胡茬子也冒出来了。
皇帝笑道:“臣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他的嘴角漾着笑:“母后武功,臣尚未恭贺。”
汪舜华别过头去。
他一挥手,德亲王等都各自退下了,齐亲王也悄然退下。
汪舜华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是现在不是还政的时候。”
皇帝收敛了笑容,道:“做儿子的不敢怨恨母亲,我曾经回宫拜贺母亲,怎奈母亲太忙了。臣不敢打扰。”
汪舜华看着皇帝:“母后是希望,把一个太平盛世交给你。”
皇帝也看着汪舜华:“不知道母后心中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的?——听说如今天下人口破亿,每年财政收入破亿,如今又新得了大片土地,甚至超过原有大明的疆域,可算得太平盛世?”
汪舜华叹了口气:“你现在不懂。”
皇帝吸了吸鼻子:“那就请母后您告诉我,您要做什么?或者,我哪里做的不好,不能让您放心?”
汪舜华看着皇帝,到底没有说出口。
该说什么呢?
说“我想消灭北方,至少给对方一记重拳?”
——皇帝会说:“我也可以。”
说“我想大力发展科技?”
——皇帝是说“我也可以”,还是说“奇技淫巧,弄这些做什么?”
说“我想派人到美洲,去寻找良种?”
——皇帝会说什么?
皇帝看着母亲:“母后,这些日子,我愈发怀念从前,父皇还在的时候。我真希望你只是一个母亲。”
汪舜华道:“我现在不像一个母亲吗?”
皇帝没有说话。
汪舜华问:“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