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的是,教堂建成以后,一直门可罗雀;甚至有不少士子百姓指指点点。眼瞅着隔壁的道观佛寺尼姑庵喇嘛庙甚至土地庙都是人声鼎沸,更别说远一点的旌忠祠,传教士们实在眼馋;平时受招入朝,除了皇帝还和他们说几句话,别的重臣像看瘟疫一样离他们远远的。
他们远涉重洋,到中国也有些年头,汉语还是说得挺溜,渐渐地倒也打听到当年赞玛提欧等人不仅得罪了太后,还让整个朝野震怒;此前设立教堂,朝廷上下争论了好一阵子,据说有不少大臣撼门而哭,哭声动地,最后皇帝说太后同意了,再三保证不让他们出来传教,这才消停了。
上层路线一时走不通,传教士们开动脑筋,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搞布施、搞展览、搞义诊,后代营销员能够想到的,他们都在想,先把人哄进来再说!别说,靠着点硌牙的硬面包,还真吸引了不少穷苦百姓,尤其妇女小孩,不要白不要。洋和尚喜欢念经是他们的事,坐一会儿就能得点面包过一顿饭,凭什么不干——再说,咱们都讲究进庙烧香,管他哪路神仙,咱们进去磕个头,总不至于害咱们吧?
日子久了,也开始有宗室勋贵跑去和洋和尚们结交——耶稣会的传教士们有很多确实有才华的,他们擅长绘画、数学、音律、天文学,朝廷要考封、有特科,大家都想来找点灵感。
于承业在欧洲走马观花看稀奇的时候,听完赞玛提欧的工作汇报,英诺森八世连夜召集众人商议,中国太后不亲近天主,士大夫妒忌传教士得到皇帝的信赖,恐怕不会直接同意传教,那就要尝试用新的传教方式向中国渗透——不穿僧衣,不过隐修生活,积极参与各种活动。他们在北京和重要的大城市开办学校、医院、养济院、图书馆、投资工商业,以此传教。人家不是洋和尚,只是信仰宗教,平时交流一下,不算犯法吧?
耶稣传教会提前五十年成立,当然管理办法需要逐渐完善,但是目的是明确的——让亿万中国人沐浴到天主的荣光之下!
——至于美洲,也不能放弃,不过那边地广人稀,不用费那么多力气。
尽管此时的明朝在西方人眼里遍地都是黄金,但说到底,还是农耕文明,社会福利没那么好,听说洋和尚们肯免费教孩子们读书,还管一顿午饭,当然有家长愿意把孩子送过去,甚至勤奋好学的孩子自己跑过去,一时间人满为患——洋和尚也不怕,又不吃人,何况人家用中文教学。听传教士们唱一会儿诗,然后就开始念书,当然除了四书五经,还有讲述宗教故事的小册子;图书馆也是,有不少中国本土的典籍,也夹杂了不少西方的书籍,包括《圣经》。
就这样,近一百年来,基督教逐渐在中国打开了局面。
罗马教廷看着信徒越来越多,决定不再忍了;隆庆二十年明朝败退出红海,来自庞然大物的直接威胁没有了;庇护五世要求严禁中国信徒祭天祭祖祭孔,向罗马教廷输送赋税。
这当然招到明朝政府的抵制,当年三教齐心协力批判基督的盛况犹在眼前,只是这些年他们老实了,大家忙,就没心情理会他们;如今旧事重提,免不得又是一场大论辩。
耶稣会向教宗申辩,并带来了皇帝陛下的亲笔书信,措辞严厉的提出了十七个问题,包括中国信徒是否可以祭祖祭孔,皇帝应否用“万岁”字样等等,要求教廷方面予以明确回复。
庇护五世显然不想失去中国这个潜在的大市场,见时机不够成熟,也就暂缓施行。
但是十年后,格列高利十三世当选教宗。面对越来越加严重的内忧外患,他着手整顿天主教会,推行反宗教改革运动,首要的就是树立自己的威望,于是态度坚决的要求中国信徒遵守教义,派遣使臣罗铎来华向穆宗皇帝解释教义。太上皇大怒,穆宗无奈,派遣传教士和礼部右侍郎王世贞出访罗马,却没能改变这一禁令。三年后,他发出终极禁令,禁止中国教徒参与中国礼仪。
此时太上皇刚刚崩逝,穆宗又遣王世贞出访,扬言全面禁止传教。
格列高利十三世不得已,做出妥协,派遣传教士乐嘉提出八条宽恕条约,被称为“乐嘉八条”,包括准许供奉祖宗牌位,但要加注天主教孝敬父母的道理;准许祭祖,但应属非宗教性质的社会礼节;准许非宗教性质的敬孔典礼,但孔子牌位不能书写“灵位”等等。
使者回到中国,穆宗已经崩逝,成宗刚刚登基,十三岁的孩子自然不能做主。建极殿大学士高拱是个虔诚的儒家子弟,早就看这些洋和尚不顺眼,儒释道三家也一拥而上,进行深刻揭批,得出结论:“览此条约,只可说得西洋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国之大理。今见来臣条约,竟与和尚道士异端小教相同。彼此乱言者,莫过如此。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偏偏格列高利十三世自己也反悔,认为这八条与教义不合。
消息传到北京,此时的首辅已经是张居正,他认为:“中国道理无穷,文义深奥,非西洋人所可妄论。中国有中国之教,西洋有西洋之教;彼西洋之教,不必行于中国,亦如中国之教,岂能行于西洋?”
他倒是没有下令全面禁止传教士的活动,而是针锋相对的提出:“众西洋人,自今以后,若不遵天朝规矩,断不准在中国住,必逐回去。”
你可以留下,但必须守我的规矩,否则滚蛋,别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