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妆台前,身上已换好了大红嫁衣。
那衣裳是蜀锦的料子,上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灯烛一照,流光溢彩的。
她低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期待和娇羞,红姨娘在一旁盯着又喜又忧。
全福嬷嬷拿起梳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
梳齿划过长发,一下,又一下。
外头很热闹。
宾客陆续到了。
秋纹在院门口张罗,见了望舒,快步过来:
“夫人,如今已来了十好几家了。原计划三十桌,眼下看来,怕是要再加两桌。”
望舒微微蹙眉:“不是说十桌就够了么?”
“原本是这么估的,”秋纹低声道,“可六姑娘虽说是庶女,嫁的却是正经的官身。
加上郡主府的脸面、西南侯的威势,还有东平王那层关系……来的人就多了。
他们大多提前送了礼来,所以我这准备了三十桌。”
今日准备送嫁的兄弟是五公子,他穿着一身宝蓝缎面直裰,腰系玉带,面容俊朗,在他人面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西南侯府子弟特有的傲气。
只是一见到郡主和望舒就把那点傲气收了起来。
走到正厅前,五公子停下脚步,朝郡主和望舒这边望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难为他跑这一趟。”
望舒心里明白——这位五公子送完六姑娘的嫁,还得留在扬州,等十月再送九姑娘出阁,之后才回京城。
西南侯府这一支子嗣多,庶出的女儿像撒芝麻似的,一个个打发起来,倒真不嫌麻烦。
天色又亮了些。
东厢房里,梳头已毕。
全福嬷嬷退了出来,罗嬷嬷捧着首饰匣子进去。
接下来是盘发、插簪、戴花,一道道工序,繁琐得很。
望舒进厅里陪郡主说话。
丫鬟奉上参茶,温热的,抿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郡主捧着茶盏,目光却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堂祖母,”望舒轻声开口,“今日过后,府里该清静些了。”
郡主回过神,苦笑:“清静?九姑娘那边且得忙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也多年没办过这些事了,现在上了年龄感觉力不从心了。”
这话说得直白,望舒不好接,只默默听着。
倒是族长提醒道:“其实大部分事你都可以让罗嬷嬷办,她是你身边贴身的,外面没人说什么的。”
郡主点头:“那下次九姑娘的事让她来办,等会送走人,我还得休息会。”
外头人声越发鼎沸。
辰时初,宾客差不多到齐了。
秋纹进来回话,说二十八桌已坐满,小孩另开了一桌,就在厅外廊下,由几个丫鬟看着。
“小孩那桌热闹,”秋纹笑道,“一个个兴奋得什么似的,就等着看新娘子。”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望舒起身走到窗边看去——原来是新娘子妆扮完毕,要从东厢房出来了。
门开了。
六姑娘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覆红纱,在罗嬷嬷和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
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那嫁衣上的金线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凤冠上的珍珠、宝石,一颗颗,一粒粒,闪着温润的光。
红纱覆面,看不清容颜,只能隐约瞧见秀气的下颌,和一抹涂了胭脂的唇。
院里静了一瞬。
郡主站起身,走到廊下。
全福嬷嬷递上一柄玉如意。
郡主接过,走到六姑娘面前,将玉如意轻轻放在她手中,又为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子。
“往后……好好过日子。”郡主声音很轻,却清晰。
红纱下,六姑娘点了点头。
盖盖头了。
罗嬷嬷捧着一方大红盖头过来。
那盖头是上好的杭绸,四角缀着金铃,一动便叮当作响。
郡主接过盖头,将盖头轻轻展开,双手举起,缓缓落下。
红绸遮住了凤冠,遮住了容颜,遮住了所有女儿家的心事。
“起轿!”
外头一声高喝。
乐声起了。
唢呐、锣鼓、丝竹,热热闹闹地奏起来,将那点离愁别绪冲得七零八落。
六姑娘在搀扶下转身,一步步往府门走去。
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拂过青石板,拂过阶前草,拂过这一方她住了数月的庭院。
宾客们拥簇着往外送。
望舒跟在郡主身侧,穿过月洞门,走过长廊,来到府门前。
花轿已候在那儿了。
大红的轿身,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轿顶四角挂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六姑娘上了轿。
轿帘落下,将那抹红色彻底隔绝在内。
“吉时到!”
炮仗又响了。
这次更响,更密。
红色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浓得呛人。
乐声也更闹了,吹吹打打,震耳欲聋。
轿夫起轿。
八人抬的大轿稳稳升起,朝着巷口缓缓行去。
送嫁的队伍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郡主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顶红轿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
她呼出一口气:“总算送走了,阿弥陀佛。”。
望舒陪在一旁,没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将郡主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孤单而倔强。
“回吧。”许久,郡主轻声说。
转身时,望舒看郡主的脚步都有些虚晃,这么大年龄怕是累坏了。
府里重又热闹起来。
宴席开了。
二十八桌摆在园中,凉菜热菜一道道往上端,酒香混着菜香,将方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