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画上盖着相同的印章。圣母的脸庞满是赘肉——完全是艾丽扎太太的写照。这下我已接近诺沃格拉德市圣像画之谜的谜底了。这谜把我引至艾丽扎太太的厨房,每到夜晚,古老的农奴制下波兰的幽灵们,便以一个疯画家为首,聚集到这个菜香扑鼻的厨房间来。然而潘·阿波廖克,这个使城郊的村镇住满天使、使犹太佬瘸子雅涅克跻身使徒行列的画家,果真是疯子吗?
他是在三十年前一个阴霾密布的夏日,由瞎子戈特弗利德引路,来到这个地方的。这对朋友——阿波廖克和戈特弗利德——走进离城两里路、开在罗夫涅公路旁的什麦列尔小酒店。阿波廖克右手提着颜料箱,左手牵着双目失明的手风琴手戈特弗利德。两人打有铁钉的皮鞋发出悦耳的声音,给人以宁静和希望。阿波廖克细脖子上围着条金丝雀羽毛色的围巾,瞎子头上戴着顶罗蒂尔产的帽子,上面晃晃悠悠地插着三根巧克力色的羽毛。
两个来人把颜料箱和手风琴搁在小酒店的窗台上。画家解开脖子上的围巾,那围巾长得好似集市上的魔术师变出来的带子,怎么也见不到头。后来他走到院子里,脱光衣服,把冰凉的水泼到自己又干又瘦的粉红色身体上。什麦列尔的妻子给两个顾客端来了葡萄干酒和一钵米馅肉卷。戈特弗利德吃饱后,把手风琴搁到自己瘦骨嶙峋的膝盖上,舒了口气,将头向后仰去,移动起他枯瘦的手指来。于是海德尔堡的乐曲声便响彻这家小酒店的四壁之间。阿波廖克用发颤的嗓音随着瞎子的琴声唱了起来。此情此景,仿佛把圣英捷吉尔达教堂的管风琴搬进了什麦列尔的小酒店,由两个披着花里胡哨的棉披肩、穿着打了铁钉的德国皮鞋的缪斯,并肩坐在管风琴上弹奏。
两个顾客一直弹唱到夕阳衔山。两人把手风琴和颜料箱放进麻袋收好,随后,潘·阿波廖克朝小酒店老板娘勃拉伊娜深深一躬,把一张纸递给她。
“好心的勃拉伊娜太太,”他说道,“请接受一名流浪画家、教名为阿波利纳里亚的基督徒给您画的肖像,这既是我们穷苦人心意的表示,也是您乐善好施的证明。要是耶稣基督让我多活几年,并且使我的技艺有所长进,我一准回来给这张肖像上色。我会在您的发辫上缀满珍珠,在您胸前挂上绿宝石的项链……”
只见那张不大的纸上,用红笔——柔软得像黏土一样的红笔——画下了勃拉伊娜太太在红褐色头发的簇拥下笑盈盈的脸庞。
“我的钱呢!”什麦列尔一看到妻子的画像便叫了起来。他操起根棍子,拔腿就去追那两名吃白食的人。可追到半路上,小酒店老板什麦列尔想起了阿波廖克给冷水冻红的身子,小酒店院子里的阳光和宁静的手风琴声,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扔掉棍子,踅回家去了。
翌日早晨,阿波廖克把慕尼黑美术学院的毕业证书和十二幅以《圣经》为题的画呈交那位诺沃格拉德市的天主教教士过目。这十二幅画是用油彩画在薄薄的柏木片上的。于是这位神甫看到自己的桌子上出现了紫红色的圣衣,苍翠欲滴的田野和巴勒斯坦平原上五彩缤纷的屋宇花木。
潘·阿波廖克笔下的整个一组笑容满面、傻态可掬、鹤发童颜的老者,全都置身于绫罗绸缎和盛大的晚宴之中。
当天,潘·阿波廖克就得到为新教堂绘制壁画的邀请。神甫在喝过法国蜜酒后向画家发出了这个邀请。
“圣母马利亚,亲爱的潘·阿波利纳里亚,真不知您的大恩大惠怎么会降临到我们头上?……”
阿波廖克废寝忘食地画着,一个月还不到,新的殿堂里已满是羊群咩咩的叫声、尘埃点点的金色落霞和乳牛麦秆色的乳头。磨破了皮的水牛套在轭下,红脸的牧羊犬跪在羊群前面,系在棕榈树笔直的树干间的摇篮里躺着胖嘟嘟的婴儿。摇篮由方济各会修士褐色的粗布袍子围住。一群星相家个个都有发亮的秃顶,脸上布满充血的皱纹,活像是一条条伤痕。在星相家中间画有利奥十三世像老婆子那样的脸,脸上挂着狐狸般狡狯的笑,那位诺沃格拉德教士本人也在星相家中间,他一手数着中国雕花念珠,另一只空着的手在为新生的耶稣祝福。
整整五个月,阿波廖克像是钉牢在他的高脚木凳上似的,在殿壁旁、拱顶下和敞廊上忙活。
“亲爱的潘·阿波廖克,您有画熟人的癖好。”教士得知阿波廖克把自己画成星相家,把罗姆阿里德先生画成砍下脑袋的约翰后,有一回这么说道。这位老神甫微微一笑,命人给正在拱顶下忙碌的画家端一大杯白兰地去。
后来阿波廖克又先后完成了《最后的晚餐》和《受石崩之惊的抹大拉的马利亚》两幅壁画。有个礼拜天,他揭开了遮没壁画的布幔。教士邀请各界名流前来参观,他们看出画中的使徒保罗是犹太佬雅涅克,而画成抹大拉的马利亚的竟然是那个父母不明、自己又生有一大群流浪儿的犹太姑娘艾丽卡。社会名流要画家把这些亵渎圣灵的画遮盖起来。可是阿波廖克并没有遮没绘有壁画的墙壁。
于是一场闻所未闻的战争爆发了,一方是整个实力强大的教会,而另一方是玩世不恭的圣像画师。这场战争持续了三十年。这事差一点把无忧无虑、随和的画家推上新的邪教创始人的地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便会成为罗马教会暧昧、动乱的历史上最不可理喻的可笑斗士,一个终日醉貌咕咚、怀里抱着两只白鼠、兜里揣着一捆细画笔、走东村串西村的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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