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始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他的动作时而迅疾,时而缓慢。
手指在某些记载着前秦历史、苻氏家族渊源、王猛政策得失。
乃至关中地区天灾人祸、民间谣言的字句上停留,用朱笔做出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含混。
“苻洪,略阳氐酋,先投赵,后附晋,反复无常……”
“其子苻健,趁乱据关中也算不得正朔……”
“苻生暴虐,史有明载,虽为苻坚所杀,然其暴政遗毒,岂是轻易可消?”
“王猛法治,固然高效,然其刑措严苛,株连甚广。”
“‘黎元律’下,多少寒门黔首,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
“多少氐羌旧贵,因其打压而心怀怨望?”
“吕光西征,虽拓土千里,然屠城灭国,劫掠财富,与强盗何异?”
“西域佛国,化为焦土,此乃‘王道’?此乃‘仁政’?”
“还有那长安城中,鸠摩罗什被软禁于逍遥园,美其名曰‘尊崇’,实与囚徒何异?”
“佛家讲慈悲,苻坚、王猛如此对待一代高僧,岂非自诩‘王道’之最大讽刺?”
他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在历史的尘埃和现实的缝隙中游弋。
搜寻着一切可以被他利用、放大、扭曲,化作致命毒液的素材。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混杂着智力上的兴奋与道德上彻底堕落的诡异光芒。
偶尔,他会停下来,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会颤抖着拿起那个紫砂小壶,灌下几口药液。
那药液显然带有,镇痛或刺激的成分。
让他的脸色在苍白与潮红之间转换,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
夜深人静,唯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咳嗽声。
卢辩终于提起了笔。他那双布满毒斑的手,在握住笔杆的瞬间,变得异常稳定。
他落笔了,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开头。
而是以一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笔调,直刺核心:“《告关中士民讨暴秦檄》……”
“夫天下之大位,有德者居之,华夏之正朔,岂夷狄可窃?……”
他首先从根本上,否定前秦政权的合法性。
将氐族定义为“夷狄”,将苻坚的统治斥为“窃据”。
这直接回应了王猛对冉闵出身的攻击,并且更加尖锐地挑动了胡汉对立的神经。
接着,他笔锋一转,开始细数前秦的“罪状”。
他并非空泛指责,而是引用了大量看似确凿的“事实”。
“暴秦苻氏,本出氐羌,豺狼心性,反复无常。”
“苻洪首鼠两端,苻健乘乱僭号,此乃尔等君臣之本色,何谈忠义?……”
“苻生之暴,史不绝书,剖心刳胎,犹在眼前。”
“苻坚虽杀苻生,然其族类凶残之性,岂是一人之死可涤?”
“尔等关中子民,可曾忘却,昔日被铁蹄践踏、被苛政盘剥之痛楚?……”
“王猛执政,外示严法,内藏诡诈。”
“其‘黎元律’看似轻徭薄赋,实则巧立名目,盘剥更甚!”
“尔等寒门士子,可曾因‘擢幽滞’而真正显达?”
“尔等关中黔首,可曾因‘修废职’而免受胥吏之欺压?”
“所谓法治,不过苻坚、王猛驾驭尔等之枷锁耳!……”
“吕光西征,名为吊民,实为劫掠。”
“龟兹佛寺,焚为白地;于阗玉都,屠戮殆尽;老弱妇孺,筑为京观!”
“此等行径,与羯赵何异?与野兽何殊?”
“尔等秦军士卒,抛头颅洒热血,所得几何?”
“不过是助长吕光、苻坚之贪欲,徒使西域冤魂,夜夜哭嚎于玉门关外!……”
他更狠辣地,提到了鸠摩罗什。
“……乃至天竺高僧鸠摩罗什,亦被强掳软禁,失其自由。”
“苻坚、王猛口口声声‘推崇佛法’,‘混一六合’。”
“却行此绑架囚禁之卑劣勾当,此乃对天下信仰之最大亵渎!”
“其伪善面目,至此暴露无遗!”
每一段指控,他都力求“有理有据”。
或引用野史传闻,或歪曲政策本意,或放大战争残酷。
将前秦描绘成一个由野蛮部落建立、依靠暴力和欺骗统治、内外交困、人心离散的“暴秦”形象。
最后,他将矛头直指王猛和苻坚个人,极尽人身攻击与诅咒之能事。
“王猛匹夫,出身寒微,幸进为相,不思报国,专权跋扈!”
“视氐羌旧贵如草芥,待汉家臣民如牛马,此乃国贼也!”
“苻坚竖子,假仁假义,外示宽宏,内怀猜忌,信用奸佞,屠戮宗亲,此乃独夫也!”
“如此君臣,倒行逆施,天人共愤!”
“其败亡之兆,已显于荧惑之星,应于关中之旱!”
他巧妙地将慕容昭观测到的一些异常天象与冉魏的“天命”联系起来,暗示前秦气数已尽。
文末,他发出号召:“我大魏天王……”
“承华夏之正朔,秉血海之深仇,提孤军而抗群胡,拯黎庶于水火……”
“凡我关中旧民,晋之遗老,被逼之氐羌,苦秦久矣!”
“宜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反戈一击,共诛暴秦!”
“檄文到日,望风归顺,不失封侯之位;若执迷不悟,大兵一到,齑粉不留!”
搁笔的瞬间,卢辩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瘫倒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他破旧的衣服。
但他看着眼前那篇墨迹未干、字字都散发着阴寒之气的檄文。
嘴角却露出了一个,满足而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快意与……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