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梁伯一颗心突突乱跳,他凝视着陈九那双倦怠中透着精光的眸子,深知其绝无半分戏谑之意。
他太了解这个看着宽厚的渔家仔,陈九是真真切切动过此念,怕是在某个夜阑人静之时,已将这血腥的计策反复思量过无数遍了。
恍惚间,梁伯眼前竟浮现出昔年沧州城破,那位下令屠戮全城的林将军。
彼时林将军,亦是这般倦容满面,眼下乌青,口中却以近乎调侃的语气,颁下那森然的将令。
梁伯一颗心直沉下去,他明白,眼前这后生,绝非戏言。倘若当日他真个动了此念,捕鲸厂的汉子若稍有迟疑,他怕是会亲自动手,将那些头颅一一斩落。
更何况,还有门外那个只管杀的快刀!
那日,他的心里,竟是动过如此念头吗!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自新会渔村走出的后生,竟已养成这般枭獍心肠!
念及此,梁伯只觉身坠冰窖,唇齿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望着陈九,心头百味杂陈,既惊且疑,更添无限忧虑:这个后生仔,萨城出走一趟,一直走到这花旗国中部,究竟是历经了何等变故,方才变得如此……如此决绝无情?
何文增与刘景仁亦是面面相觑。
何文增眉头拧得死紧,他在至公堂当“白纸扇”,更是耶鲁大学社会学的高材生,想的快许多。
陈九这“屠尽公所头领”的念头,在他听来,不亚于于晴天霹雳。
这法子,够狠,够绝,短期内确能造成巨大的权力真空。
各大会馆群龙无首,如一盘散沙,陈九若能趁势而起,以雷霆手段整合力量,倒真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控唐人街。这便是“破而后立”的极端手段,历史上不乏先例。
可这利,是刀尖上舔血的利。弊端呢?何文增只觉着后背发凉。首当其冲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此血腥上位,等同于与整个唐人街的传统和道义为敌,日后如何服众?怕是日日夜夜都要防着有人寻仇报复,永无宁日。这与他所学的社会契约理论背道而驰,权力若非建立在某种共识之上,单凭暴力维系,终难长久。
长此以往就是社会秩序的崩塌。唐人街各会馆虽有龌龊,却也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旦将这些头面人物尽数除去,原有的社会网络、商业联系、乡族情感纽带都会瞬间断裂。
造成的混乱,恐怕比眼下的明争暗斗更加可怕。一个新的秩序,如何在尸山血海和人心惶惶中建立起来?难道还能一直杀下去?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便是洋人政府的反应。如此大规模的杀戮,即便洋人警察平日里对唐人街的内部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也绝无可能坐视不理。又要花多少钱才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陈九想借洋人身份行事,这条路怕是也要走到头了。这无异于引火烧身,将所有华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就算侥幸成功,内部的反噬之力也足以致命。那些被杀头领的亲族、门生、旧部,岂会善罢甘休?新的反抗势力会层出不穷,唐人街将彻底沦为人间地狱,血流成河,永无宁日。
这与陈九口中“为华人谋出路”的初衷,岂不是南辕北辙?
何文增越想,心越沉。他心里琢磨,陈九这话,究竟是一时激愤之语,还是深思熟虑后的疯狂念头?若是前者,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后者,那便太可怕了。
他不由得暗自庆幸,陈九当日并未真的付诸行动。
他看着陈九那张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相处这些日子,他惊觉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人,今日为何平白带了几分毁灭的戾气?
那些平和温顺,那些慷慨激昂,那些公然大义,那些隐隐的哀伤,究竟哪个是他最赤诚的一面,还是兼而有之?
那些想着通过日常相处,把陈九琢磨透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刘景仁则垂首帘,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
他不像武夫那般易动肝火,反倒冷静剖析陈九言语背后的机锋。他隐约察觉,陈九这“悔”,并非真个悔其未曾杀人,而是悔其未能寻得一条更为彻底、更为有效的破局之道。
这屠戮之念,更似绝境中一种极端的设想罢了。
陈九却似未见众人惊骇之色,坦然迎向梁伯目光,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之力在暗中较量。
他竟是看都未看旁边的陈秉章一眼,明明最惊骇的是他。
“点……点解要搞到咁尽?!”
陈秉章声音颤抖,他着实不解陈九这突如其来的暴戾。
唐人街的规矩,素来讲究一个“和”字,如此赶尽杀绝,岂非要将整个华埠拖入血海之中?
陈九伸出指头,点了点自家太阳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清醒:“只因你我众人,个个都惯咗做猪仔了。”
“秉章叔你蹲过铁笼吗?在里面食饭睡觉屙屎屙尿?我蹲过,刚好能让我蹲着跪着的铁笼子。”
“你我都是系鬼佬养的猪猡,是干活的牛羊,是狗。主子掟咩狗粮,我们就要在画定的圈圈入面摇尾乞食,半步都不敢踩出界。”
他语音不高,甚至有几分含混不清,那股子落寞悲凉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我自以为看清,直到今日先至明。”
“呢个唐人街,就系困住我们的铁笼。用黄皮肤、黑头发、方砖字砌成的铁笼。你我众人,皆被困死于此地了。”
“洋人的鞭子抽下来,我们便只能在中华公所里狗咬狗骨争食。”
陈九目光扫过众人,“欲要扭转乾坤,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