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孤过野坟山,险过磨利刀。
“九爷……”
刘景佩被搀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剧烈地喘息着,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急切地开口:
“是黄久云做的!是那条香港来的疯狗!”
“九爷!你现在立刻带人返回捕鲸厂!坐船!连夜去萨克拉门托!走得几远得几远!!”
他的语速极快,充满了焦虑与恐惧。
“炮仗震穿天,鬼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他们才不管什么真相,不管谁对谁错,只会把所有涉事的人都抓起来问罪!秉公堂人人皆知是你主事,你实变头炷香!”
“一入差馆深似海,就系砧板塘底鱼!万事皆休,任人宰割!”
陈九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红得可怕。
他看着刘景仁,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镇岳….”
他说道这里,突然想起来洪门中人最忌讳一个死字,叹了口气改口
“他…过咗身。”
“何文增都跟尾去。”
“尸体……就停在楼下的后院。”
刘景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都死了?
陈九接着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至公堂剩下那几个老叔父、管事、师爷,怕他们争权闹事,现在尽在我掌心托住。”
“鬼佬的骑警……已经杀到了花园角。”
他站起身,走到刘景仁面前,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死咁多人头,总要给鬼佬一个交代。”
“我走了,至公堂副烂摊头边个执?捕鲸场几百兄弟姊妹点算?风浪食硬他们!”
“所以我不能走。”
“我仲要... 跟住锣鼓,做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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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炮声一响,震醒整个花园角。
李永建,一个在花园角开了家小小杂货铺的商人。
他卖的东西很杂,从针头线脑到给船工的劣质烟草,从发霉的陈皮到不知哪国产的玻璃珠子。他的生活,也和他的铺子一样,杂乱,但平静。
直到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本来和过去的一千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李永建早早上了门板,在二楼那张会吱呀作响的床上,做着一个关于回到新会老家,吃一碗热腾腾猪脚姜的梦。
梦是甜的,带着醋的酸。
然后,一声巨响,把他的梦,连同半扇窗户,一起炸得粉碎。
轰——!!!
李永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惊醒,是炸醒。
屋子在抖,窗户在抖,他的心,他的牙,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抖。
一瞬间,他以为是天公发怒,降下天雷要收了他这半辈子偷奸耍滑的腌臜命。
他蜷在床角,用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死死蒙住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只敢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炮声……是炮声。
在唐人街,在这个连鬼佬警察都不愿多走几步的,被称作“法外之地”的笼子里,竟然有人动了炮!
这是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外面的风混着刺鼻的硝烟味,从破碎的窗洞里钻进来,又冷又呛。
李永建终于鼓起勇气,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的破洞里,向外窥探。
街上,像鬼过境。
秉公堂那栋两层小楼,平日里总是亮着灯,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掏空了胸膛,墙上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青烟的黑洞。
就在这时,从他身下隔壁店铺里,悄无声息地推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很丑,很粗陋,像几截烧焦的木头捆在一起,底下是两个不怎么圆的车轮。可他认得,那是炮。
一尊将秉公堂轰开一个窟窿的…土炮。
十几个精悍的汉子,穿着短打,头脸都用黑布蒙着。他们动作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几个人推着炮,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里。
又有两个人,如同鬼魅,一闪身便进了秉公堂那冒烟的黑洞。
李永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进去的人,很快就出来了。他们的身影一晃,便又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风声,和那座被撕开胸膛的秉公堂无声的哀嚎。
紧接着不远处有喊杀声传来,那些匆匆离去的人像是和什么人撞上了,但又很快结束。
不多时,又是脚步声。
先是零星的,急促的,从四面八方而来。
先是十几个打仔,惊惶惶冲了进去,很快拖出来一句尸体,又分出人手不知道去哪里报信。
他看到一队人,也是几十个,个个手持刀枪,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黑衣,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觉得他身上的杀气,比这雨夜更冷。
他们冲进了秉公堂,很快,又抬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冲了出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然后,是更多的人。
一波又一波。
有穿着各色短衫的打仔,有提着灯笼像是哪个会馆的管事,他们来了,在废墟前指指点点,咒骂几句,又匆匆离去。
最后是沉默的清场,一个人都不剩。
整个花园角,像一个走马灯的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李永建躲在窗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手脚冰凉。
约莫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