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身处微末,却因不肯折腰、不肯妥协,最终被命运磋磨得遍体鳞伤的女子。
冯初晨前世何尝不是如此。除了对爷爷、姥姥和舅舅有过妥协,对任何人都刚硬冷清,凭着一腔孤勇横冲直撞,吃过许多暗亏。
多活一世,这性子改了不少,也没完全改掉……
外面已暮色四合,西天尽头尚余一抹壮丽的晚霞,绚烂夺目。其它茶楼已经打佯,只有此处因上官驸马在座,小二们仍垂手静候。
候在大门边的端砚上前笑道,“冯姑娘,小的送你。”
“无需。”
冯初晨没有叫车,径直步入渐深的暮色中。她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踏向属于自己的、不再被前尘羁绊的天地。
身后茶楼的灯火,连同那尘封的旧事与璎珞圈,一同被她抛在浓浓的暮色深处。
上官云起独坐桌前,璎珞圈在昏暗的屋里更显光华。
一个长随推门而入,躬身道,“驸马爷,该掌灯了。”
上官云起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抬手拿起璎珞圈,疲惫地说道,“去别院。”
他要把这根璎珞圈存放那里,再同儿子好好谈谈。
冯初晨踏着夜色而归,两旁人家已点起零星灯火。
冯初晨心中暖意泛起。她知道,她的家人也撑着灯火在等她。
脚下步子不禁又快了两分。
离老远就看见冯不疾牵着大头等在胡同口,一脸的焦急。
终于看到姐姐了,冯不疾高兴地跑上前,又板起小脸埋怨道,“姐,你出去怎么不带个人,我很担心呢。”
冯初晨牵着他的手,“姐无事,吃饭了吗?”
“吃完了,吴叔送蔡姐姐回家去了,刚走没多久。”
饭后,冯初晨同冯不疾讲了归还璎珞圈的事。
冯不疾一脸肉痛,“那么漂亮的璎珞圈,我还想着等姐姐出嫁时佩戴,可惜了。”
冯初晨把他拉到腿边,理了理他的衣裳说道,“姐前几日才知道,大姑生前曾拒绝过那根璎珞圈。既然大姑不喜,咱们也不能收。”
冯不疾一脸吃惊,“为什么?”
他以为大姑拒绝的是长公主。
冯初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少年想了想说道,“大姑最不喜欢欠人情。定是那东西太昂贵了,将来不好还情。”
冯初晨似恍然大悟,“还是弟弟聪明,一定是这样。”
想到大姑一生的凄苦,冯初晨对小少年更多了两分疼惜。
陪冯不疾去书房,他低头写字看书,她就坐在一旁默默守着。直至戌时,看着他上炕歇息,才回了东厢。
前世今生,她只有对这个弟弟温柔以待,没有一点“原则”,没有一点冷硬。
夜深人静,远处偶有更声。
案头一盏孤灯,照亮摊开的日记本。
冯初晨思考片刻,提笔写下:
建章二十一年,二月初三,春寒未退,黄蕊吐芳。
把那样烫手的物件归还,前尘旧憾,已然两清。
大姑,若有来世,遇到能携手一生的好男人,就嫁了吧……
笔尖在此停顿。
她未写上的是,那人虽好,却不值得你付出“两世”。
今生孤影,泪透绣枕,至死佩着那点虚无的念想……可他与妻子鹣鲽情深,他的所有心事、所有温柔,他妻子皆了然于心。
大姑,你终究是高估了他的情,也低估了你的心。
世间情爱,最怕的便是如此:一方早已奔入新的烟火四季,而另一方还困在旧日风雨里踽踽独行,守着那段早已褪色的山盟海誓。
愿你来世擦亮眼睛,寻一个能与你并肩立于天地之间的人,共担风雨,无须你踮脚,无须你仰望。
你值得一份完整、明朗、落地生根的爱,值得这世间的所有美好。
冯不晨不否认上官云起曾深爱过大姑,还爱得浓烈而真挚,他骨子里确有男子汉的担当与温柔……
甚至,他将对大姑的那份未尽之情,悄然延续到了她的身上。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但既然他已经放下过往,将那份温柔许给了另一个女人,他们又活得安稳而充实。那么,大姑藏在心底的那份爱,也该收回来了。
不是否定过去,而是放过自己。
冯初晨缓缓吁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也从中悟到了什么。
因为前世的特殊经历,哪怕多活一世,她也未曾真正放过自己。依然性子冷清,依然惧怕婚姻,依然对男子满心防备……
她也应该学会放下过去了,把上一世积压的“恨”从记忆深处释放。不是遗忘,是妥贴埋葬。让那些恨意、失望与心碎……所有淤积的负面情绪,都随风散了吧。
然后,转过身,向前看。
有她起身,将日记本收入匣中,带着一种前所未的轻松。
继而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任晚风拂过面颊,任思绪纷飞。
许久,冯初晨才收回思绪,又想起上官云起说大姑的师父叫鬼道婆,似与大炎朝有旧怨。
这名字一听就透着几分诡秘。
大姑回乡后,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她师父是谁,那么她也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上官云起的人品还是值得信赖,除了她,没有透露丝毫鬼道婆和冯医婆的关系。
明老国公虽然替上官云起写下聘书,或许只知道上官云起要聘的女子是鬼道婆的徒弟,而不知这个女子就是后来天下闻名的冯医婆……
躺上床,冯初晨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方睡着。
她又梦到了前世。
梦中的“她”依旧梳着松松的丸子头,暖驼色中领毛衣裹着略显单薄的肩,正与爷爷坐在熟悉的玻璃餐桌前吃饭。
橘色的灯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