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可是这种认识实在是很狭隘的;我是看不见的,绞死我并不能使我被人看见,甚至他们也看不见我,而他们要我死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怎么样,而是因为我一生奔波,因为我在奔波的时候被追逐、被动过手术、被清洗过——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我不可能有其他选择,要知道他们是些睁眼瞎(他们不是既容忍了赖因哈特,也容忍了布莱索吗?),而我是别人看不见的。其次,生活中某种现实看来是在白人的完全控制之下,这些白人据我所知跟拉斯一样也是些瞎子;不过难道由于他这位黑人大人物对这种现实怀有仇恨,由于他搞不清这种现实的性质就要我,一个使用化名的小小黑人去死,那不是太过分了,简直荒唐到了无耻的地步了吗?因此,即使自己的一生是荒唐的,我还是该活下去,我可不愿意为了别人的荒唐去死,不管他是拉斯还是杰克。
因此当拉斯狂叫“绞死他!”的时候,我飞出了长矛,在这一瞬间我仿佛遗弃了原来的生命而开始了新的生命,我注视着长矛在他转头高喊的时候击穿他的双颊,只见人群惊愕得发了呆,而拉斯抓住那锁住双颊的长矛死命挣扎。有人举起了枪,可是距离太近了反而没法开枪,我手持塔普的脚镣向最前面那个人打去,又用公文包猛击另一人的腰部,接着跑进一家洗劫一空的商店,我磕磕绊绊地穿过四散的鞋子、翻倒的玻璃柜台和椅子,耳旁报警器喀啷啷响声连续不断。我看见前面有一扇后门,月光就从那儿洒进,就忙从那儿跑出去。他们像一团烈火从后面卷来,我带着他们转了一个弯又回到了马路上。如果他们开枪,一定能把我打死;但是对他们说来,重要的是把我绞死,甚至用私刑折磨我,因为他们一生就是这样行事的,别人也是这样教他们的。只有绞死我才能解恨,仿佛只有绞刑才能解决问题,甚至能解决争端。我跑着,心里很清楚死亡随时可能会降临到我的后背上或后脑勺上,我一面跑,一面想起要到玛丽家去。这不是思考后的决定,而是在漆黑的街上跑过一摊摊牛奶时突然想到的;我不时地停下来挥舞那只沉甸甸的公文包和脚镣,他们想抓住我,可是我左躲右闪,每次都从他们的手里滑脱出来。
我多么希望能转过身子,垂下双手说:“瞧,哥儿们,让我喘口气,我们都是黑人嘛……别人又不在乎。”不过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是在乎的,他们终于也非常在乎,以至于他们需要行动——我这样想。我多么希望我能说:“瞧,他们对我们耍了阴谋,老阴谋,新花样——我们别跑了,让我们互敬互爱吧……”我多么希望——我正在想着,忽然发觉我跑到了另一大群人中间,我还以为这下总算逃脱了,不料一个人大叫大嚷地逼近我,接着我下巴颏儿就吃了一拳,我当即挥舞脚镣朝他头上猛敲一记,我还能感觉到那脚镣从他头上蹦起。随后,我向前猛冲,刚转出马路,蓦地一股水喷到我身上,仿佛是从上面泻下来的;原来是自来水总管道裂开了,正在对准黑夜喷出一道凶猛的水幕。我原想上玛丽家去,可是穿过这条水淋淋的街道我是在朝南跑,而不是朝北。我刚要向前穿越,一个骑警冲过水幕。只见一头黑马浑身淋着水冲了过来,高大的黑影犹如梦幻一般。马不住地嘶鸣,穿过人行道后,马蹄得得地直奔我踏来,这时我滑倒了,双膝跪地,我看见巨大的、搏动着的躯体向我身上飘浮,接着跃过了我的身体,我仿佛坐在一间四周装有衬垫的房间的角落里,马蹄声、尖叫声、哗哗的水声都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在我的头上腾越,正当这一切马上就要过去的时候,马尾猛地一扫我的双眼,只扫得我跌跌撞撞地转着圈子,一面胡乱挥舞着公文包,仿佛那烈火般的扫帚星的尾巴烧灼了我的眼皮;我转啊转,同时乱挥乱舞公文包和脚镣;正当我无可奈何地挣扎的时候,又传来疾驰的马蹄声;我这时一头向水柱冲去,身上感到水的赤裸裸的全部力量,仿佛吃了砰的一记又湿又冷的猛拳。我穿过水柱,刚勉强能看见四周的事物,只见另一匹马疾奔而来,随即冲过水柱,就像猎人向障碍物冲刺一般:骑手后仰,马前蹄腾起,接着被升起的水花击中并吞没。我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着,感到扫帚星的尾巴还留在眼睛里,不过已经看得比刚才清楚些了;我回头望那水柱,就像是月光下发了狂的喷泉。上玛丽家去,我只有这个念头,上玛丽家去。
在一幢幢房屋前面,一排排铁栅后种着低矮的灌木丛。我踉踉跄跄地走到一幢楼门口,气喘吁吁地躺了下来:被水柱那股压倒一切的力量猛击以后很想休息一下。我刚一躺下,鼻子里尽是灌木丛在大伏天那种干燥的气味。他们就在这幢房子前停了步,斜倚在铁栅前。一瓶酒在他们之间传来递去,他们的声音显示出强烈的感情已经消耗殆尽了。
“这一夜真带劲,”其中一个说。“这一夜难道不带劲吗?”
“还不是跟别的晚上一样?”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尽是些打架啊、喝酒啊、吹牛骗人再加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把瓶子给我。”
“对,不过今天晚上有些事我从未见过。”
“你以为你开了眼?咳,你还没有看到两小时前莱诺克斯街上出的事呢。你知道那个叫‘煞星’拉斯的家伙吗?哼,伙计,他嘴里在喷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