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内的枪炮声在夜幕降临后逐渐稀疏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却更加浓重,混合着初冬的寒意,吸入肺腑,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白日惨烈的巷战暂时告一段落,交战双方如同两只遍体鳞伤的巨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准备着下一轮更残酷的厮杀。城墙上、废墟间,点点微弱的火光和手电筒的光芒晃动,那是守军在抢修工事、搬运伤员、布设新的陷阱,偶尔响起短促的口令和压抑的咳嗽声,更衬出这战地之夜的死寂与凝重。
东城墙下,一处被炸塌的、原本是排水暗渠入口的隐蔽角落。三十条黑影如同凝固的雕像,悄无声息地聚拢在这里。他们身上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棉衣,脸上涂抹着锅底灰,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饿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芒。每人背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或花机关冲锋枪,腰里、胸前挂满了手榴弹和子弹带,怀里揣着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包和特制燃烧瓶。装备算不上精良,但那股沉默中透出的、令人心悸的杀气,却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敢死队长赵卫东,同样一身漆黑,此刻正半跪在地,借着废墟缝隙透出的微光,最后一次确认着手绘的简易地图和任务细节。他身边围着三名分队长,都是他从122师一团残部中挑选出的、最悍勇、最机敏、也最熟悉城外地形的老兵。
“……路线再确认一遍,” 赵卫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从这里下水道潜出,外面是护城河拐角,有一片芦苇荡。顺着芦苇荡向东,避开鬼子设在河边的两个固定哨。然后沿这条干涸的灌溉渠,绕到五里桥村的西头。鬼子在五里桥东南那片桃林里布置了炮兵阵地,至少有四门大口径榴弹炮,还有弹药堆积点和观测所。这是白天空军侦察和咱们抓的‘舌头’都确认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名分队长黝黑而坚毅的脸:“任务就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炸掉鬼子的炮和炮弹!第一组,老刀子,你带人摸掉外围警戒,解决暗哨。第二组,夜猫,你的火力最猛,负责压制鬼子炮兵阵地可能的反击火力,用冲锋枪和手榴弹给我狠狠打!第三组,地雷,你跟我,带炸药包和燃烧瓶,冲进炮位,炸炮!炸弹药!看见什么炸什么!明白没有?”
“明白!” 三人低声应道,眼中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完成任务的本能。
“记住,行动要快!要狠!要静!得手后,不恋战,立刻按预定路线,分三路向东北方向的黑松林撤退,在二号接应点汇合。如果失散,各自为战,想办法回城,或者……自行寻找生路。” 赵卫东的声音最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知道,这三十人,能活着回来的,恐怕十不存一。
“团长,你放心!咱们122师出来的,没一个孬种!保证把鬼子的炮窝端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分队长“老刀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
“对!炸他狗日的!”
“让鬼子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队员们低声附和,士气高昂。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从上海到江阴,见惯了生死,对鬼子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这次任务虽然凶险,但一想到能亲手摧毁威胁全城的日军重炮,每个人都觉得值了,哪怕把命搭上。
“好!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赵卫东最后看了一眼怀表,十点十五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正准备下达出发命令,一个传令兵却猫着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赵团长!军座急令!让你立刻去指挥部一趟!有要事!”
赵卫东一愣,这个时候军座召见?难道任务有变?他不敢耽搁,对“老刀子”交代了一句“等我回来”,便跟着传令兵,快速向城内军部方向潜去。
军部地下掩蔽所内,马灯的光线比白日似乎明亮了一些。何志远、周卫国,以及刚刚从前线轮换下来、正在抓紧时间处理军务的李振邦、徐庭瑶等人都在。看到赵卫东进来,何志远示意他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卫东,敢死队准备得如何了?”
“报告军座!三十名队员,全部挑选完毕,装备齐全,士气高昂,随时可以出发!” 赵卫东挺直腰板回答。
“好。” 何志远点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任务不变,目标还是五里桥日军重炮阵地。但我要你,不仅要炸掉它,还要尽可能地,把动静闹大,让鬼子觉得,攻击他们炮兵阵地的,是一支规模不小的精锐部队,最好能让他们产生误判,以为我们有能力、并且正准备对其后方发动大规模反击。”
赵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军座的意思是……疑兵之计?吸引鬼子注意力,减轻正面压力?”
“没错。” 何志远走到地图前,指着江阴城外围几个方向,“鬼子白天在城里吃了巷战的大亏,晚上肯定会调整部署。我判断,他们可能会从两个方向着手:一是继续调集重兵,准备明日更加猛烈的攻城;二是可能会派出精锐小部队,利用夜色,对我指挥系统、通讯节点、炮兵阵地进行渗透破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的行动,如果能成功,并且制造出足够大的声势,就能打乱鬼子的部署,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后方,甚至可能被迫抽调围城部队回援,从而给我们争取宝贵的调整和喘息时间。”
“我明白了!” 赵卫东眼中精光一闪,“军座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