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百多个在路上?”夏启把名单随手扔回桌案,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窗外的北风裹着雪沫子,把窗纸拍得哗哗作响。
但这寒意丝毫没能冷却匠会门口的热度。
那条长队已经在那儿盘踞了整整三天。
夏启没让人驱赶,反倒让人在避风处搭起了几十个草棚,甚至支起了几口大锅。
热腾腾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像钩子一样,勾住了那些饥肠辘辘的魂。
但他也没急着收人。
门口没设什么“面试官”,只摆了几张方桌,坐着几个年轻学徒。
“不看路引,不查三代。”学徒手里捏着炭笔,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磨刀石和一截硬木,“伸手。然后,露一手。”
这规矩怪得很。
不要那张证明身家清白的纸,只要看那双手。
是拿笔杆子的嫩肉,还是握锤子的老茧;是常年浸在染缸里的青紫,还是被铁屑烫出的疤痕,骗不了人。
席尔瓦这两天比谁都积极。
这洋鬼子裹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像只巡视领地的牧羊犬,在队伍里钻进钻出。
突然,一阵骚动从队伍尾巴上传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被挤得踉跄,怀里紧紧护着根像是讨饭棍的竹片,差点摔进雪堆里。
旁边的年轻力壮者刚要抱怨,席尔瓦却猛地冲了过去,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在那老头面前跪下了。
这动静太大,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天干尺?”席尔瓦没管地上的雪水浸湿了裤腿,那双蓝眼睛死死盯着老头手里的竹片,声音都在抖,“这是万历年间钦天监校准浑天仪用的母尺!我在里斯本的皇家档案馆见过图样,上面的竹节刻度,差一厘就是差千里!”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他颤巍巍地举起那根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竹尺,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官话:
“罪臣……原钦天监漏刻房副使,刘熹。因不愿改历法数据迎合上意,被……削籍充军。”
在那一刻,周围那些原本嫌弃老头脏臭的汉子们,突然安静了。
夏启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席尔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刘熹往里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见了吗?”罗伯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游标卡尺,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的算计,“殿下,这就是所谓的‘绝活’。咱们这不光要给饭吃,还得给他们上把锁。”
“锁?”
“一张纸的锁。”罗伯特把一张刚印出来的《北境匠籍互认条例》拍在窗台上,“凡是经过咱们匠会认证的手艺人,以后出的成果,名字直接上《格致技录》。还有,他们家里那些半大的崽子,只要想学,格致学堂的大门敞开着,不收束修,还管饭。”
这招狠。
名字给你面子,学堂给你里子。
这一老一小两头一堵,这帮匠人就算以后想跑,腿脚也迈不动了。
“准了。”夏启回答得干脆利落。
但这边的网刚撒下去,苏月见就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
她解下沾着雪珠的斗篷,脸色不太好看:“殿下,江南那边有动静了。苏州织造局昨天夜里扣了三条船,上面全是拖家带口的织机匠。那帮官老爷给安了个‘私传官技、意图资敌’的罪名,人现在还在大牢里押着。”
“资敌?”夏启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苏州的位置重重一点,“他们这是眼红了,也是怕了。”
“要派人去捞吗?”苏月见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不用。”夏启摆摆手,从案底抽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图纸,“跟这帮只认钱的官僚动刀子,太掉价。咱们用银子砸晕他们。”
那是改良版的水力提花机图纸。
只不过,关键的动力传输结构被夏启做了拆解,分成了三份。
“把这个,匿名寄给苏州知府。”夏启把图纸塞进信筒,随手拿起朱笔,在封口处写了一行字,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啥,“告诉他,这机器要是造出来,苏州府每年的丝绸税银能多出三十万两。但这玩意儿怎么装、怎么修,只有那帮‘罪犯’懂。”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顺便问问那位知府大人——这机器要是成了,呈给皇上的折子里,该署谁的名?”
这一招,叫“名为利诱,实为借刀”。
三天后,消息顺着大运河飘了回来。
苏州知府大概是做梦都被那三十万两税银砸醒了,竟然以“戴罪立功、试用新机”的名义,把那几个匠人连人带船放出了城,甚至还贴心地批了路引,生怕这帮财神爷死在半道上。
这口子一开,就像是防洪堤塌了一角。
扬州、杭州、金陵……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地方官,看着手里北境密探送来的“水泥优先供应权”和“高产麦种兑换券”,眼皮子一翻,全当看不见那些半夜出城的车队。
反正人走了,政绩留下了,还能换来紧俏物资,傻子才拦着。
黄昏时分,北境城外的空地上,第一座“匠名碑林”刚刚立起来。
没有龙飞凤舞的题词,只有一块块刚出炉的生铁碑,上面刻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他们的绝活。
夕阳把这些黑沉沉的铁碑染成了血红色。
席尔瓦站在夏启身后,手里捏着一封从澳门几经周折送来的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是葡萄牙家族徽章的样式。
“不拆开看看?”夏启瞥了一眼那封信,手里正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