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雨水顺着匠盟碑上的刻痕蜿蜒而下,那些原本金钩银划的名字,此刻在水幕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雨夜里并不明显,但负责守碑的老陈头耳朵尖,他提着那盏防风灯凑近了一瞧,顿时脸上的褶子都吓得抖开了。
就在基座上方,那行刻着“首绘蒸汽机者 席尔瓦”的字样下面,一道黑漆漆的细缝像条毒蛇,正蜿蜒着向上爬。
“要了亲命了!碑裂了!”老陈头这一嗓子,还没传出二里地,就在第二天清晨变成了北境最大的新闻。
街头巷尾的早点摊上,热豆浆的雾气都压不住这股子躁动。
“听说了吗?匠盟碑裂了,就在那个洋老头的名字下面!”
“我也听说了,那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咱们供个洋鬼子,这是天谴啊!”
更有几个操着江南口音的年轻书生,手里捏着折扇,站在茶馆最显眼的位置,唾沫星子横飞:“什么天工开物,我看是欺世盗名!那蒸汽机分明是葡人所创,这席尔瓦不过是个誊抄的工贼,咱们大夏人何必给这种‘伪技’立碑?这下好了,神怒人怨,石头都说话了!”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的瘟蚁,不到半日就钻进了格致院的门缝。
苏月见进来的时候,还没把身上的蓑衣解开,就先递过来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密报。
“殿下,江南那边这回可是下血本了。”她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冷又带着几分玩味的脸,“三大书院联名起草的《驳伪技疏》,说是这匠盟碑是‘欺世盗名之柱’,要咱们立刻拆毁,向天下谢罪。”
夏启正拿着把小挫刀修剪指甲,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杆子杀人,老套路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苏月见顿了顿,往窗外努了努嘴,“那个倔老头快疯了。”
窗外,席尔瓦正赤着脚站在泥泞里,手里举着一把大铁锤,那是平日里锻打曲轴用的重锤。
他浑身湿透,那一头卷发贴在脑门上,像是个落汤鸡,却是个愤怒到了极点的落汤鸡。
“那是假的!我没有偷!那是我的魂!”席尔瓦嘶吼着,抡起铁锤就要往那座石碑上砸,“既然这石头让你们怀疑我的清白,那就砸了它!我不配留名,但这技术是真的!是真的啊!”
周围的匠人们死死抱住他的腰和腿,谁也不敢松手。
夏启放下挫刀,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
“放开他。”夏启的声音穿透雨幕,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匠人们松开了手,席尔瓦踉跄了一下,铁锤“哐当”一声砸在泥水里,溅了夏启一裤腿的泥点子。
“殿下……”席尔瓦嘴唇哆嗦着,那双蓝眼睛里满是绝望,“他们说我是贼……我把碑砸了,我就清白了。”
“蠢货。”
夏启走过去,一脚把那柄铁锤踢开,“这碑是你立的?这是北境千万个指头磨出血的匠人立的。你那一锤子下去,砸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他们的心气儿。”
他蹲下身,视线与席尔瓦平齐,指了指那道裂缝:“碑裂了,补上就是。石头这玩意儿,再硬也硬不过人心里的成见。你要毁的不是这块破石头,是那帮江南酸儒心里那堵‘华夷之防’的墙。”
“怎么……怎么毁?”
“简单,扒光了给他们看。”
夏启站起身,朝着身后的苏月见招了招手:“传令下去,把格致院的大门给我卸了。未来三天,不管是有路引的、没路引的,还是那帮专门来找茬的书生,只要想看,随便进。”
“把当初那张泡了海水的初版图纸、陈九那个还没拆的泥巴模型,还有那十二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技师签的血书,统统摆在碑前。”
“他们不是说咱们是偷来的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把这所谓的‘洋玩意儿’,掰开了揉碎了,变成咱们自己的血肉的。”
消息一出,整个北境城都炸了锅。
从来都是守卫森严的格致院,竟然真的中门大开。
那帮江南士子本来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手里还捏着那份《驳伪技疏》,准备随时引经据典把这帮泥腿子驳得体无完肤。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那座有了裂缝的石碑前,并没有遮遮掩掩的围挡,反而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工棚。
工棚下,那张充满咸腥味的羊皮纸被裱在最中间,旁边就是那个还在“呼哧呼哧”转动的陶缸蒸汽机。
席尔瓦就坐在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截木炭,面前是一块刚刷黑的大木板。
“那个……席老先生。”人群里,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挤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折扇,眼神飘忽,“既然说是您的原创,敢问这‘气阀连杆’的长度,究竟是依据何种经义算出来的?据在下所知,葡人的典籍里……”
这人是苏月见安排的“托儿”,问得刁钻又刻薄。
席尔瓦没发火,甚至连那标志性的暴脾气都没露出来。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就像看着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徒。
“问得好。”席尔瓦在黑板上画了个圈,“这不是经义,这是火的脾气。”
他手中的木炭飞快地滑动,从最基础的热力膨胀原理画起,画到连杆的受力分析,再到那该死的公差配合。
“气若闭而不出,力则千钧;杆若长一分,则力臂虽长却易折;若短一分,则冲程不够如同废铁……”
他讲得并不文雅,甚至夹杂着不少只有老铁匠才懂的俚语。
但这帮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