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冀州的秋意浓得化不开。
丽水学府坐落在邺城东南三十里的山谷之中,背依苍翠山峦,前临蜿蜒溪流。晨雾未散时,远远望去,那一片夯土墙、茅草顶的房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遗世独立的桃源。
当田蟾父子乘坐的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学府简陋的木栅门前时,巳时的钟声恰好从山谷深处传来。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谷间层层回荡。那不是官寺钟鼎的威严,也非寺庙梵钟的空灵,而是一种质朴的、带着书卷气息的鸣响——是用一截掏空的古木悬于老槐树下,以硬木击之而成的“课钟”。
田蟾掀开车帘,第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是数百间依山势错落搭建的屋舍。墙壁是用黄土夯筑的,裸露着草茎的痕迹;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有些已经发黑,显然是经过了几场秋雨。屋檐低矮,门扉简陋,许多窗洞甚至没有糊纸,只用草帘遮挡风寒。这哪里像是名动天下的“丽水学府”?分明是灾年临时搭建的难民棚户。
然而,当那钟声余韵散尽,另一种声音从这片简陋的屋舍间升腾而起时,田蟾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是读书声。
起初是零星的、散落在各处的声音,如溪流初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渐渐地,这些声音汇聚起来,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声浪。数千个年轻的嗓音同时诵读着圣贤经典,有的清越如泉,有的沉厚如钟,有的尚带童稚,有的已显稳重。它们从茅屋中涌出,从树荫下飘来,从溪畔石上扬起,最终在山谷间汇成一片磅礴的潮声。
这潮声不是整齐划一的朗诵,而是各有节奏、各守篇章的混响。可奇怪的是,这混响非但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千百条溪流终究要归入大海,千百种声音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
田蟾下意识地抓住儿子的手。田畴的手心温热,指尖却微微颤抖——他也被震撼了。
引路的仆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见二人怔立,少年腼腆一笑:“二位先生,请随我来。管先生正在‘听松台’讲经。”
父子二人跟着少年踏入木栅门。门内景象,更让田蟾心潮起伏。
学府内部没有想象中的青石铺路、亭台楼阁,只有被踩实的泥土小径纵横交错。路旁没有奇花异草,只有野生的秋菊倔强地开着黄蕊,几株老柿子树挂满橙红的果实。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席地而坐、倚树而立的士子。
他们衣着各异,宛如一幅大汉世情的画卷:
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头戴进贤冠,腰悬青玉,坐在自带的锦垫上,面前摆着紫檀书案,案上砚台是端溪名品,笔毫是湖州狼毫;有布衣草履的寒门学子,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深衣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得透亮,却挺直脊梁坐在蒲团上,用树枝在沙盘上划写字句;更有一些少年,衣衫上补丁叠着补丁,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却丝毫不以为意,就那样赤脚站在泥地上,捧着一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竹简,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眼前文字。
田蟾的目光落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那孩子瘦得颧骨突出,身上的麻布单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卷《论语》,竹简已经发黑,绳线都快磨断了。孩子读得极认真,嘴唇轻轻嚅动,手指在简上逐字移动——他不识字,是在背诵。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少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单衣,却没有停下诵读。旁边一个锦衣少年看见了,默默解下自己的狐皮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寒门少年愕然抬头,锦衣少年只是摆摆手,转身走了。
田蟾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了幽州老家那些族中子弟。田氏虽是寒门,可但凡能读得起书的,谁不是将书本看得比命重?一卷《孝经》要父子相传,一片竹简要反复使用到字迹模糊。就那样,族中三代也只出了两个能通一经的子弟。
而这里……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竟然有机会读书。
“《诗》云——”
一个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透了喧嚣的读书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田蟾循声望去。
在学府中央一片稍开阔的平地上,有一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松。松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树干虬结如龙,树冠亭亭如盖。松下置着一方青石平台,约莫三尺见方,便是所谓的“听松台”了。
台上,一人背身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料子是普通的细麻,已经洗得微微发黄,袖口肘部有着不易察觉的补缀痕迹。长发未戴冠,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如松,明明衣衫朴素,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仿佛这简陋的学府、喧嚣的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
“是管先生。”引路少年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崇敬,“先生每日巳时在此讲经,风雨无阻。”
田蟾示意田畴稍候,自己缓步走近。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围坐在台下的士子——粗粗望去,竟有近百人。他们或坐或跪,锦衣与布衣相邻,华冠与草履并排,此刻却都仰着头,目光聚焦在那一袭素白身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