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
如今,张宝死了。
死在了下曲阳的城头。
死在了汉军的刀枪之下。
他应该高兴。毕竟,那是他的敌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被抽走了。
“公子,”郭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原睁开眼,看着他:“说。”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还是应当回去。”
孙原微微一怔:“回去?”
郭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公子可还记得,咱们此番赴洛,名义上是‘述职’,实际上是被调虎离山。袁隗、王芬那些人,要的就是公子离开魏郡,好让袁术动手。”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道:“如今,黄巾已灭,河北大局已定。但魏郡那边,依旧危机四伏。袁术的长水营还在城外,王芬在州府虎视眈眈。公子不在,张鼎校尉虽有虎贲营,却要兼顾战场,无暇分身。华歆虽主持郡务,却根基不深,全靠沮授配合。臧洪、袁徽、张承、射援那些人,虽是公子从太学带出来的嫡系,忠心耿耿,但毕竟年轻,在那些老谋深算的冀州士族面前,能周旋多久,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公子,您必须尽快回去。”
孙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奉孝,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奉旨赴洛述职,尚未抵达洛阳便擅自返回,这是抗旨。抗旨不遵,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郭嘉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以,嘉有一计。”
孙原看着他,等着下文。
郭嘉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公子请看。”
孙原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封奏疏的草稿。字迹潦草,显然是郭嘉刚刚草拟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内容,却让他心中一震。
“……臣孙原,奉旨赴洛述职,行至太行山麓,突遭黄巾余孽伏击。贼势浩大,箭如雨下,臣率护卫拼死血战,虽击退贼众,然臣身中数箭,重伤垂危。幸得随行医者救治,暂保性命,然内伤深重,难以续行……”
“……巨鹿已平,黄巾虽灭,然余孽未清,魏郡新定,民心未安。臣虽欲竭力赴洛,以全臣子之节,然伤重难行,恐误述职之期。伏望陛下垂怜,准臣暂返魏郡养伤,待伤势稍愈,即星夜赴洛,面圣陈情……”
“……臣孙原,昧死以闻。”
孙原看完,沉默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郭嘉。那双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
“奉孝,你这是……让我撒谎。”
郭嘉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撒谎。”
孙原皱起眉头:“我自幼读书,圣人之教,以诚为本。撒谎欺君,是欺天之罪。”
郭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您太善良了。”
孙原微微一怔。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公子,您以为朝堂是什么地方?是讲诚信的地方吗?”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袁隗当廷泣诉,那是真心的吗?王芬连上三疏,那是为了朝廷吗?他们都在撒谎,都在演戏。公子若不撒谎,怎么跟他们斗?”
孙原沉默了。
他知道郭嘉说的都是真的。
他知道朝堂之上,确实充满了谎言与欺诈。
但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从小受的教育,他读的那些圣贤书——论语、孟子、荀子、春秋——都告诉他:做人要诚,待君要忠,待己要真。
撒谎,是违背他的本心的。
郭嘉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心中一阵酸楚。
他知道,孙原就是这样的人。
善良,纯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这样的人,不该生在朝堂。
这样的人,应该在深山老林里,读书抚琴,与世无争。
可命运偏偏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让他一个善良的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公子,”郭嘉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情,“嘉知道,您不愿意撒谎。嘉也知道,您心中那道坎,很难迈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公子,您想过没有?您若不回去,魏郡那边怎么办?张鼎校尉刚刚打完仗,虎贲营伤亡惨重,急需休整。华歆在郡中,虽然有沮授配合,但毕竟根基不深。臧洪、袁徽、张承、射援他们,虽然忠心耿耿,但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他们在那些老谋深算的冀州士族面前,能周旋多久?”
“袁术的长水营还在城外,五千精兵,虎视眈眈。王芬在州府,手握冀州大权,随时可以罗织罪名。若您不回去,他们一旦动手,魏郡怎么办?那些百姓怎么办?那些跟着您拼了十年的人,怎么办?”
孙原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郭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若不走,魏郡可能真的会出事。
那些他深爱着的人,那些他守护了十年的人,可能真的会遭殃。
可他若撒谎……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那是内伤未愈的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