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更不能乱。为帅者,越是危局,越需冷静,心如磐石。救援邺城是必然,但如何救,却是生死存亡的抉择。数万大军贸然渡河,若邺城已破,则精锐顿于坚城之下,必遭黄巾以逸待劳、内外夹击,恐有全军覆没之险!那是朝廷最后的本钱,绝不能浪掷!必须等待浮桥彻底稳固,必须等待……
朱儁站在皇甫嵩身侧,身形魁梧挺拔,如同山岳,虬髯戟张,一双虎目圆睁,灼灼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百里烟尘,亲眼看清邺城城墙上的每一处厮杀。他的焦灼则更为外露,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随时会拔剑下令冲锋。
他性情刚烈暴如火,最见不得城池陷落、同袍浴血的场面。恨不能立刻亲率麾下所有骑兵,飞渡黄河,杀入那重重围困,与贼寇决一死战!他甚至能想象出此刻邺城守军是何等的绝望与艰难。但他同样深知肩头重担。他是右中郎将,身系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肩负着皇帝和朝廷的重托。皇甫嵩的深谋远虑,他懂。所以,他只能强行压下胸腔中翻腾如岩浆的战意和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焦虑,如同被铁链锁住的洪荒巨兽,焦躁不安地在原地微微踱步,每一次脚步落下都沉重无比。
在他们身后遥远的黄河上游,约一百里处,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借助秋季略显湍急的水势,缓缓顺流而下。
那是大汉水军的精华——楼船舰队!
最大的楼船高达三层,宛如移动的水上堡垒,船体关键部位包裹着厚厚的皮革以防火箭,甲板上林立着需要数人操作的巨型弩炮(汉代称“大黄弩”或“床弩”,置于船上)和小型投石机(或许是早期的配重式杠杆抛石机)的狰狞轮廓。较小的艨艟(攻击快船)、斗舰(武装运输船)护卫在楼船左右,如同群鲨护卫着鲸王。
每一条船的船舷旁,都密密麻麻站满了顶盔贯甲、刀出鞘弓上弦的汉军精锐士卒。他们的目光同样望向北方,沉默中蕴含着爆裂的战意。他们是此次救援行动的奇兵和强大的水面打击力量,一旦抵达预定位置,将从黄河水道侧击黄巾军漫长的阵线,或掩护主力渡河,或用远程火力覆盖攻城敌军。
而在两位中郎将身后的广阔原野和通往北方的驰道上,更多的汉军步卒兵团,正在各级军侯、司马、校尉的催促甚至鞭打下,丢下一切不必要的负重,拼命向北狂奔!烟尘滚滚,如同土黄色的巨龙。
他们是此次决战的中坚力量,需要尽快赶到浮桥点,渡河结阵。更远处,还有数千从三河五校(京师精锐)及边郡调集来的精锐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正在隐蔽的河谷或林地里养精蓄锐。
辅兵们忙着喂食草料,饮马刷毛;骑士们则默默检查着鞍具的每一个皮扣,磨砺着环首刀和长矛的锋刃,调整着弓弦的力度。他们是撕开黄巾军庞大阵线、直冲邺城脚下的锋利尖刀,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饱满的状态,发出雷霆一击!
一切,都在一种极度压抑、高度紧张的节奏下进行。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环环相扣。
浮桥必须尽快,再尽快!
楼船必须准时,甚至提前抵达!
步卒必须及时赶到,不能脱节!
骑兵必须蓄足马力,一击致命!
皇甫嵩和朱儁的心,早已飞越了这百里之遥,紧紧系在了邺城那摇摇欲坠的城墙之上。但他们的人,他们的意志,必须如同定海神针般钉在这里,统筹这庞大而复杂的救援机器,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等待那稍纵即逝、或许只有一刻钟的最佳战机。
救援要在黄巾军这头庞然巨兽最疲惫、最专注于啃噬邺城这块硬骨头的时候,从其最脆弱的侧翼或后背,给予其最致命的一击!若事不可为,邺城已然陷落,则必须立刻壮士断腕,保住这支大汉中央最后可用的战略机动力量,果断退守大河南岸,倚仗黄河天险,重新构建防线,以待时机。这其中的权衡、煎熬、冷酷的计算,以及对邺城守军(尤其是那位他颇为欣赏、智勇双全的年轻将领孙原,以及他那位重伤的弟弟)命运的担忧,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两位老将的心脏,几乎令他们窒息。
孙原,张鼎,还有邺城里所有还在喘气的将士们,全看天意。
**************************************************************************************************************************************************
邺城正北,五里外,黄巾军本阵土丘。
“地公将军”张宝,粗壮的身躯如同生根般立在丘顶,粗糙的大手拄着那柄血迹斑斑的环首大刀,刀柄的麻绳早已被血汗浸透变成暗褐色。他眯着一双细长的、闪烁着精明而冷酷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如同在血海怒涛中挣扎的孤城。
城下那不断增高、仿佛有了生命的恐怖尸山,在他眼中并非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而是通往胜利的、必要甚至值得炫耀的代价。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对生命的怜悯,只有一种农夫看到庄稼即将丰收般的、务实而残酷的满意。他甚至能大致估算出,填出这样一条“路”,大概消耗了多少“材料”。
“大哥的昆吾剑气……”张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隔这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