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夜的话:“孙文韬要做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在这乱世中,为寒门、为庶民、甚至为反贼之后,开一条向上的路。这条路很难,很险,但若成了……他便是这个时代的周公。”
周公。父亲竟将孙宇比作周公。
蔡之韵当时不信,现在却有些懂了。孙宇在南阳所做的一切——收编黄巾降卒、安置流民、兴办学堂、压制豪族、提拔寒门——看似是为了巩固权力,实则是在构建一种新的秩序。一种不那么依赖世家大族,更能吸纳底层人才的秩序。
这种秩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父亲才说“这条路很难,很险”。
“要下雨了。”苏笑嫣忽然道。
蔡之韵抬头,见北方天空已完全被乌云覆盖,山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远山隐入灰蒙,近处的林木开始疯狂摇曳,发出海浪般的呼啸。
“回吧。”蔡之韵起身,将食盒盖好。
两人沿着曲廊往回走。铜铃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再无之前的空灵。学童们已被先生唤回学舍,院子里空无一人。整个方城山仿佛一下子从秋日的暖阳坠入寒冬的前夜。
走到廊庑尽头时,蔡之韵忽然驻足回头,望向那座她凭栏远眺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平台。风雨欲来,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栏杆的影子在狂舞的树影间时隐时现。
“笑嫣。”她轻声唤道。
“嗯?”
“你说,孙宇此刻在做什么?”
苏笑嫣想了想:“或许在太守府批阅文书,或许在与曹寅、赵空商议政务,或许……也在看着这场雨。”
蔡之韵笑了:“他那样的人,大概不会看雨。他要看的,是雨后的天地。”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砸在廊庑的瓦檐上,发出清脆的“啪”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万物在雨中战栗的震颤。
两人站在廊下,看雨幕将远山近林全部吞噬。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唯有南州府学屋檐下悬挂的那盏灯笼,在风雨中倔强地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这场雨过后,”蔡之韵喃喃,“南阳,又会不一样了吧。”
苏笑嫣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雨声,想着那个被禁锢在太守府中的女子,想着那些在雨中奔跑归家的黄巾遗孤,想着这个时代所有身不由己的人们。
也包括她自己。
也包括蔡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