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性。城门吏查验文牍、维持秩序,动作干练,态度不算温和却也未见苛虐,一切显得忙碌而有序。
王芬的车队在距离城门一里处便已减速。他并未亮明刺史仪仗,只让一名持着普通路引文书的骑从上前交涉。守门士卒验看文书,又打量了一下车队护卫,态度客气但坚持:“贵人见谅,太守府新规,凡入城车队,无论官民,皆需登记车马人数、货物大略、停留事由与预计时长。一为防火防盗,二为城中宿馆安排、市易管理有所依据。还请贵人体谅,稍作填写。”说着,递上一块刷了薄漆的木牌和一支炭笔。
随行吏员有些错愕,看向王芬。王芬微微颔首。那吏员只得接过,就着马车车辕,简单填写了“北地行商,计三车,十五人,贩卖布帛药材,预计停留五至七日,欲投宿官驿或清洁客舍”。
守门士卒接过木牌看了看,从身旁一个木盒里取出一枚竹制符节,上用朱砂写着编号和“西市”、“限七日”等字样,交给骑从:“凭此符节,可在西市指定区域停驻车马货品,亦可在城中官驿或挂有‘信’字木牌的客舍投宿,价格公道。七日之内,凭此符节出入城门免再查验。逾期需至城门署办理延期。请收好。”
整个流程简洁清晰,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州郡城门的、略显刻板却高效的“管理”味道。王芬注意到,城门内侧墙上,张贴着数张大幅告示,墨迹犹新。
一张是“邺城防火条令”,图文并茂,写明各坊里水井、水缸位置,夜间巡逻更次,以及火情报警方式;一张是“市易税则简章”,罗列各类货物入市交易的税率与注意事项,竟还有针对流民携带少量山货、手工品交易的优惠条款;还有一张,则是“丽水学府蒙学社、夜课班招生简启”,注明地点、时间、教授内容及“无需费用,仅需自备纸笔或沙盘”。
“这孙青羽,是将邺城当作一个大家什来打理了么?”王芬心中暗忖。如此细致乃至琐碎的市政管理,耗费吏员精力甚巨,且有些条目(如对流民交易的照顾)明显有违“市井之徒,当加抑制”的传统治理思路。但不可否认,这或许能让城市运行更有序,也给底层民众一丝微弱的活路。
车队缓缓入城。街道以青石板铺就,还算平整,两侧有排水沟渠,虽不宽阔,但不见积水泥泞。商铺临街,幡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褐穿结的匠户,有担着菜蔬的农妇,也有匆匆而过的郡府吏员。王芬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市井气息,比他处多了几分“生气”与“忙碌”,少了几分颓唐与麻木。甚至,他看到了几个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背着小布包匆匆走过的少年,看方向,似乎是朝着城墙东南角而去——那里,据情报所示,正是正在兴建的“丽水学府”工地。
他没有立即前往太守府,而是在城中主干道缓缓而行,目光扫过街景、行人、商铺,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他看到有郡府小吏打扮的人,拿着册簿,与街边店主交谈,似在登记核查什么;看到一处十字街口,有老者坐在特设的木亭中,身旁放着铜锣与水桶,似是“街正”或“火夫”一类角色;还看到一处墙边,聚着十余人,正听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讲解墙上新贴的“劝种宿麦令”……
“使君,直接去驿馆吗?”骑从低声询问。
“不,”王芬收回目光,“去‘丽水学府’工地附近看看。”
马车转向东南。越靠近工地,人流似乎越发混杂。除了本地的工匠、劳役,还能看到不少明显是流民打扮的青壮,在监工指挥下搬运木石、挖掘地基,虽汗流浃背,但秩序尚可。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外围的空地上,竟搭起了数排简陋但整齐的芦席棚,棚前支着大锅,热气腾腾,似是供应饭食的所在。此刻正值午时,劳作者们轮流前来领取食物,每人一大碗浓稠的粟米豆粥,两个杂面饼,竟还有少许咸菜。领饭的队伍排得颇长,却无人喧哗争抢。
王芬让马车停在稍远处,默默观望。他看到领饭的人中,不仅有青壮劳力,还有一些妇孺老人,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分发饭食的,除了几个伙夫,竟还有几个穿着整洁布袍、像是学子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帮忙,一边似乎还在与劳作者交谈,记录着什么。
“那是学府的学子,参与‘庶务课’。”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王芬转头,见是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乞丐,衣衫褴褛,眼神却不算浑浊。老乞丐咧开缺牙的嘴,笑道:“贵人也是来看这大工地的吧?稀奇得很哩。孙太守说了,但凡愿意出力气参与建学府的流民,管两餐饱饭,日后学府建成,其家中有适龄孩童,可优先报名蒙学。这些学生娃子,是来‘体验民情’、‘记录工料’的,嘿,读书人也来干这个……”
王芬心中又是一动。以工代赈,古已有之。但将工程与日后的教育机会挂钩,并让学子深入参与其中,这种设计,既实际又隐含深意。孙原这是在建造屋舍,还是在塑造某种新的、将不同阶层联系起来的纽带?
他正沉吟间,工地中心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和更大的喧哗声。只见人群似乎向某个方向聚集。王芬示意护卫稍安勿躁,凝目望去。
原来,是一处正在夯土筑基的区域,似乎发生了小范围的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