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压低声音的交谈:邻村已经有人拖家带口出去逃荒了;县里官府的粥棚前,队伍能排出去几里地;又在哪里,发现了冻饿而倒毙的尸首……每一声低语,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很不是滋味。他明明手握能改变这个世界粮荒格局的东西——高产的红薯和金黄的玉米,却囿于现实的残酷,无法直接交给那位励精图治的年轻帝王李世民。他深知,现在贸然拿出来,或是走漏丝毫消息,恐怕立刻就会被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吞噬干净,非但救不了民,反而可能给整个杜家村引来灭顶之灾。
他通晓历史,知道李世民和他那杰出的团队最终能带领大唐走出困境,开创出彪炳史册的贞观盛世。但“知道”历史,和亲身站在历史的现场,血肉之躯去感受近在咫尺的苦难与挣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滋味。前者是冷静的旁观,后者却是炙烤般的焦灼。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有知识,有超越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见识。他知道如何培育高产的作物,懂得更先进的农业技术,明了该如何兴修水利、改良农具……但这些宏大的构想,对于眼前嗷嗷待哺的饥肠来说,无异于远水,难救近火。红薯和玉米的种子还在他的手心里缓慢而宝贵地积累着;曲辕犁的改进与推广需要时间和机遇;而他自身,不过是一个靠着一点“仙童”名声才被乡邻呵护起来的孩子,他的声音微弱,根本无法上达天听。
他改变了一个小小的杜家村,让一村之人暂时得以温饱,却无力一下子撼动整个时代的苦难车轮。
这种清醒的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灼,也让他第一次如此深刻而痛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他的喜乐,早已和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喜乐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他的忧愁,也真真切切地变成了对这个时代、对这些淳朴坚韧的百姓的深沉忧愁。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目光越过眼前欢笑的人群,投向远处那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冬日晴空下显得苍茫而肃穆的山峦,默默地在心底发下誓言。
“必须要更快一点……要变得更强一点才行。至少,要让杜家村,要让更多像身边这样的普通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个新年,温暖的新屋,从老屋迁来、承载着记忆的铭文,乡亲们脸上真挚的笑脸,与窗外那片广阔天地里正在发生的苦难形成的鲜明对比,终于让穿越而来的杜远,心底那份来自现代的灵魂,深深地、牢牢地扎根进了大唐的土壤之中。他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融入”。他不再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变成了一个深陷其中、忧其所忧、急其所急的参与者,一个怀着深切忧虑与不屈希望,决心要在这煌煌大唐、万里山河间,努力留下自己奋斗印记的参与者。
而此刻,在远处长安的皇宫深处,那位同样年轻的帝王,或许也正站在廊下,望着同一片璀璨而寒冷的星空,思考着同样关于天下苍生、关于帝国未来的沉重问题。命运的丝线,仿佛在无人察觉的寂静夜色里,悄然延伸,细微地缠绕,预示着未来某种可能的交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