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旧也。人到了老年,就有这种怀旧的感觉。他于是猛然醒悟:这就是我自己老了啊!“焉得”是“怎么能够”的意思,“速老”就是越来越快地变老了。这些话都说得很深刻。我就联想到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我走到街上,比如在华兴街啊、春熙路啊,经常能碰到熟人打招呼,看到的街道、建筑也很熟悉;这些年的感觉就不一样了,看不到了,面前的人啊、景物啊,都是陌生的,心里就要想:哦,这些都说明自己老了嘛!
[明]董其昌 《仿古山水图》
这样一想,他的感慨就更深了:“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什么叫“盛”?成功;什么叫“衰”?失败。在这个世界上,任随哪个人,都有他成功、得意的时候,也许在某个圈子里头,他曾经是中心人物,大家都经常提起他,不但领导表扬他,报上都经常有他的名字,那就叫“盛”;突然有一天,他出事了,比如说当官的被“双规”了,当老板的破产了,或者是当了右派了,就没有人理他了,这就叫“衰”。这些成功啊、失败啊,各有各的时候,都是要来的,一个人要想得开。只有一点要抓紧,哪一点?“立身苦不早”。什么叫“立身”?就是在社会上占一席之地,也就是俗话说的“弄对了”。诗人想起了:我也有得意的事情,也有出头露面的时候,可惜那些都来得太晚了。这个感慨好像古今都是一样的。上海那个小说家张爱玲就说“人出名要趁早”;我们成都有个叫李伯清的笑星,有一回在电视上接受采访,也是说:“我过去都是在江湖上打烂仗,现在也算是出名了,可惜就是太晚了!”他们这些话,和这句诗都是一个意思。出名晚了,意思就不大了,得意不了几天,头发就白了,背也勾起了,棍棍也拄起了,有的还口水都滴起了,那个还有啥子意思呢?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我们是肉体的人身,既不像黄金,又不像美玉,哪能长久存留于天地之间呢?“考”者,老也;活得高寿,就叫“长寿考”。起初他是很诗意、很情绪化的,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想开了,从愁绪感伤中一下回过神来,想换一个哲学头脑了。本来在古代,“金”多数情况下都是指金属,铜叫“黄金”,铁叫“恶金”,我们现在说的黄金,过去叫“赤金”,又叫“美金”。但这里的“金”显然是赤金,因为它是能够和“石”相配的。这个石是长期质地不变的石头,当然就是玉石,“石之美者谓之玉”嘛。
想到这里,诗人意识到人生短暂:“奄忽随物化”呀!“奄”就是掩,就是被遮蔽了;“忽”是短暂,一瞬间;“化”就是没有了,消失了——盐在水里溶解,冰雪在阳光下融化,我们都说它们“化”了,就是这个意思。人生也会在世上消失,也会“随物化”,和那些有生命的万事万物一样,时间一过,就什么都没有了,全都消失了。而且,这些都是很短暂的,一瞬间就要落幕:一瞬间“下课”了,一瞬间就老了,一瞬间,人就到殡仪馆去了。那么,人这一辈子,究竟活个什么呢?这位诗人的想法是要活一个美好的名声,就是“荣名以为宝”。“荣名”是好的名声,“宝”是珍贵。我们要珍贵什么东西呢?是珍贵眼前那个官帽子、存款折子、那几张银行卡吗,还是珍惜自己留下来的名声呢?人这一生固然很短,但你的名声是要留下来的,叫“人去留名,雁去留声”。这个官员在这一点上还有所追求,还想留下好名声,这当然还是比较高尚的,比只追求物质的东西要好得多。大家知道北京那个“荣宝斋”吗?它的店名就是从这里来的——不管是书也好,画也好,都是要落名的,大家要珍惜自己的名声,要“荣名以为宝”。
这是一首很完整的诗。起初,诗人的心情很不好,非常烦躁,出去一看四野茫茫,回头一想岁月不再,他的黄金时代早已经过去了,那些旧事物都看不见了,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了……最后他还是醒悟了:哦,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短,不可能永恒,不要去追求那些虚妄的东西,要珍惜自己的名声,至少不要走了以后拿给人家骂,说那个狗日的东西坏得很,把我们整安逸了!
这是东汉那个时代,一种有社会地位的人,对人生的思考。
第十五讲:古诗十九首·十二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这首诗很有意思。
诗人从洛阳城的城墙说起,一会儿城墙,一会儿秋草,一会儿感岁伤时,一会儿又绕山绕水地引用《诗经》上的典故,然后又说他如何专心地看演出,最后才画龙点睛,说出他真正在想的事情。这是个什么事情呢?我们来慢慢地读。
一开始是说城墙:“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逶迤”又是一个叠韵连绵词,形容那个城墙连绵曲折、弯来拐去。“自相属”是指它自己一截连着一截,“属”就是连在一起(所以我们家中的亲人就叫“家属”)。虽然他也没说车,也没说自己的身份,但我们能从诗句中读出来——诗人如果不是坐在马车上,他怎么能沿着城墙跑那么快呢?他要是在城里面跑,怎么能看到城墙这种“逶迤自相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