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坟墓。“丘”是指那些大坟。我们知道,坟的大小是有等级的,官当得越大,他死后的坟也越大,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坟的大小就往往预示着死者生前的富贵程度。
再仔细一看,呵哟——还有“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的。有些坟墓,年深月久之后,就没有人来祭扫了,无人来垒新土的坟墓,无论当初多么高大,都会越来越矮小,渐渐就没入平地,农夫不知道这里曾经有墓,就来开垦耕作,古墓就犁成田土了。诸位看这个正体字的“犂”,它是“从牛,从禾,象犁形”,左上是“禾”,就是小米,在这里代表种的庄稼;右上是犁头的象形;下面是牛。它是很形象的。我们从前一首诗已经知道,北邙山上是“松柏夹广路”的,松树和柏树,都是陵墓的一个组成部分,日子一久,当坟墓都“犁为田”的时候,它们也就被人砍去当柴烧了。
这一切都没有了,只有栽种在坟墓上的白杨树,在风中发出一片哗哗哗的响声,好像在为死亡叹息。这一片萧萧之声,使身当其境的人会心生忧伤,为之愁损。这就是“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杀”就是损。最早造这个“杀”字的时候,是杀一头猪的象形,但在后来的使用中有了多种引申义,在战国时代的《考工记》一书中,它就有了这个“损”的意思了:一根木头从一头到另一头渐渐变细或者变窄,《考工记》上都叫“渐杀”。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这和前面那一首有差异了。前面那一首的作者,是洛阳城里的贵族,而这首诗的作者显然不是洛阳人,可能是从外地来首都做官或者做生意的,或者是到首都来活动跑官的,想找中央的老朋友、老同事给他安排个好差事。现在看到这些,他就不想了,灰心了,想回家乡了。前面这个“思还”,不能解释成“想回家”,因为后面那一句的“欲归”,就是想回家,如果一连两句都说同一个意思,这个诗人就太笨了。所以我们要找另一种解释。“还”者,“环”也,在这里是说他的思绪萦绕着他的故乡。“里”在古时候就是指居民点,“闾”是“里门也”;在华北平原,居民点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后来才把“里”引申为长度单位。“道”在这里不是道路,是指“办法”;“因”就是根据、条件;“道无因”是没有地方去想办法。这两句诗是说:我想回家了,但是一时还没有条件,想不到回去的办法——或者是他还有什么生意没做完?或者他是在衙门里面,请不到假?或者他没有足够的盘缠,凑不够机票钱?……总之他是想回家了,但是又还走不成。
虽然诗人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了,但我们通读全诗,很明显地能读到这样一种情绪:人生是这么变化无常,死了以后也是这样,我却滞留在他乡,欲归不得,真是没有意思——这就是诗歌的“意在言外”,让我们读者自己去揣摩、去联想。
第十八讲:古诗十九首·十五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接连这三首诗,从第十三到这一首,都是在发生死感慨,都是在说人生的短促。
诗人一开始就嘲笑某一种人,说你们想得太远了——一个人的生命那么短暂,连一百年都不到,去想那么远的、千年以后的事情,干啥子哦!这就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历史总有一些理想主义阶段,会有一些理想主义者,他们要想去安排很久以后、甚至是千秋万代的事情,要去“高瞻远瞩”。而这个诗人的想法是,安排得那么远没得用!算了算了,一个人把自己这一辈子活好,就不错了。汉代的很多贵族,都有这种想法。
篆文 秉
自己这短短的几十年,该怎么过呢?他说:“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古代不像我们今天,有丰富的夜生活,天一黑了就干什么都不方便,点灯的时间都不能太长,因为一般人家都要节约灯油钱。我们小时候都是这样,要趁天还没黑赶快把夜饭吃了,把脚洗了,早早的就要准备睡觉。睡得太早又睡不着,所以就有“昼短苦夜长”的感觉。当然,这位诗人是有钱人,所以他提出的办法就是白天没耍够,晚上点起蜡烛来继续耍,耍他个通天亮。这里的“游”,是游玩、游戏的意思;“秉烛”的“秉”字用得非常好,就是拿手抓住烛台,点起亮来耍。请看这个古文的秉字,造型是很生动准确的:右手从中间伸过去,一把抓住稻禾一类的庄稼,手拿烛台就正是这个样子。正因为这句话写得很生动,所以李太白在他那篇著名的《春夜宴桃李园序》里面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这个“古人”就是指的这位诗人。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这是说要耍就马上耍,不要拖,不要等。这里的“为乐”就是制造欢乐;欢乐当然是需要制造的,比如我们要搞一场演出,就需要训练乐队,需要化妆,需要排练,好多事情都需要张罗,所以一场欢乐不是说来就能来的,需要抓紧安排。这就是“为乐当及时”,如果不及时,就不晓得要发生些什么事,说不定还没等你安排好,你人都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待”是等待,“来兹”就是未来。早在甲骨文里面,就多次出现“今兹”、“来兹”,表示“现在”和“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