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豆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本就浑浊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虽不剧烈,却悄然改变着水底的生态。他被允许留在社区,负责一些最边缘、最无需与人接触的杂活——清理废弃角落,搬运些无关紧要的杂物。陈砚给了他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资,那点稀薄的紫色菌汤仅能吊着他的命,饿不死,也绝无可能吃饱。
他变得异常沉默,总是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像一只受惊过度、时刻警惕着周围动静的老鼠。他不再试图与任何人交流,只是默默地、机械地完成指派给他的工作。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并非全然麻木。当他以为无人注意时,目光会像探针一样,小心翼翼地扫视着社区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片漆黑死地,以及死地尽头那个安静的窝棚。
他看到了人们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对王秀兰的恐惧与依赖交织的复杂神情;他看到了陈砚日益冰冷坚硬、仿佛剥离了所有多余情感的铁血作风;他也看到了林岚近乎偏执地穿梭在窝棚和她的“实验室”之间,脸上带着科研者的狂热与深藏的忧虑。
这些观察,如同零碎的拼图,在他心中慢慢组合。他隐约感觉到,守心社区的核心,已经不再是陈砚的武力,而是那个窝棚里日益非人的女人,和她脚下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地。
一种扭曲的、基于生存本能的计算,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他背叛过一次,为了活命。现在,他依旧想活命,甚至……想活得更好一点。那么,在这新的力量格局下,他该如何重新定位自己?是继续当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能被牺牲的边缘人,还是……想办法靠近那新的力量核心,获取一点……“青睐”?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却又像黑暗中唯一的磷火,引诱着他。
***
窝棚里,王秀兰的状态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稳”期。
她不再轻易陷入昏迷或失控,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清醒,只是这种清醒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沉寂。她体内的黑暗力量似乎也进入了某种“蛰伏”状态,不再频繁地传递清晰的意念,更像是一片冰冷而沉重的背景辐射,弥漫在她精神的每一个角落,与她残存的意识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彼此耐受的平衡。
林岚调配的、加入了漆黑死地成分的“特效药”起了作用,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它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安抚”和“滋养”那黑暗力量,让王秀兰不再承受剧烈的精神撕扯和肉体痛苦。但王秀兰自己能感觉到,这种“安抚”更像是一种……“驯化”?每一次饮下那墨黑色的药汁,她都感觉自己和脚下那片漆黑死地、和体内那冰冷怪物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一分。那黑暗力量不再试图彻底吞噬她,而是像藤蔓一样,将根系更深地扎进她的灵魂土壤,与她“共生”得更加牢不可破。
(……容器……正在适应……)
(……连接……稳固……)
偶尔传来的冰冷意念,证实了她的感觉。
她尝试着,在这种相对“平静”的状态下,去更细致地“感知”自身和外界。
她“看”向自己精神世界那片布满裂隙的焦土。黑暗力量如同盘根错节的黑色树根,深深缠绕在裂隙之间,一些细微的、如同菌丝般的黑暗能量,正从这些“树根”上蔓延出来,尝试着修补那些裂隙,只是修补用的“材料”,同样是冰冷的黑暗。
她将感知投向外界,那张无形的“连接之网”依旧破损,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而扭曲。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的“异样”。以那片漆黑死地为中心,一种冰冷的、惰性的、却又蕴含着某种诡异生机的“场”正在缓慢地扩散。社区里的人们,包括她自己,都如同生活在这个“场”中的生物,或多或少地被其浸染、影响。那些食用紫色菌汤的人,身上这种“场”的痕迹尤为明显。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孙小豆的存在。他就像这个“场”中一个不和谐的、带着杂质的微弱光点,他的恐惧,他的算计,他那点可怜巴巴的求生欲,都如同细微的电流,偶尔会触动这张破损网络的末梢。
这种感知,不再像以前那样带来剧烈的痛苦,反而让她生出一种……近乎神明般的、冰冷的俯瞰感。她能察觉到社区里最细微的情绪波动,能感觉到陈砚那坚硬外壳下的沉重压力,能感觉到林岚努力掩盖的惶恐不安。
这种“知晓”一切的感觉,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它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渺小,不再无助。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掌控……而非被掌控……)
黑暗力量传递出赞同的、冰冷的波动。
王秀兰猛地惊醒,从那危险的诱惑中挣脱出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提醒自己——这只是假象!是那怪物同化她的又一种方式!
她不能沉溺于此!
她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
她的目光投向窝棚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林岚之前给她的一些、尚未被“污染”的、最普通的止血草药。她伸出手,拿起一株干枯的草药,放在鼻尖。
那熟悉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草药味,微弱得几乎闻不到,却像一丝清风,短暂地吹散了她精神世界的阴霾。她想起了以前在田里劳作的日子,想起了小斌依赖的眼神,想起了周婶毫无保留的关切……
这些属于“王秀兰”的记忆和情感,像几颗微弱却顽强的星辰,在她那被黑暗笼罩的精神夜空里闪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