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芥子,制作膏药,再贴在阿米的肩膀与脖颈之间,热敷双脚的工作则由阿清与小六负责,宗助拿着冰袋帮阿米冷敷额头,冰袋下面还垫了一块手巾。
众人七手八脚地帮着处置了一小时左右,大夫表示要再观察一下患者的病状,便在阿米枕畔坐下。宗助偶尔也跟大夫闲聊几句,但是大部分时候,两人都无言地看着阿米。夜更深了,四周也显得格外寂静。
“好冷啊。”大夫说。宗助对大夫感到很抱歉,便仔细请教今后应该如何照顾病人,然后向大夫说:“您别客气,请先回去吧。”因为这时阿米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大概不要紧了。我先开一剂药,今晚服用之后观察一下。我想应该能好好睡上一觉。”说完,大夫就走了。小六立即紧跟在大夫身后,一起走出家门。
小六随大夫回去取药这段时间,阿米向宗助问道:“几点了?”一面从枕上转眼望着宗助。她的脸色跟黄昏时大不相同,原本的红潮已经褪尽,现在被油灯一照,显得特别苍白。宗助以为是因为黑发都被弄乱的关系,特意伸手帮她把鬓角的发丝拢上去,然后问道:“好一点了吧?”
“嗯,感觉舒服多了。”说着,阿米跟平日一样露出微笑。通常,她就是自己很痛苦,也不会忘了向宗助微笑的。阿清这时已趴在起居室的桌上打着瞌睡,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让阿清去睡吧。”阿米向宗助要求道。
小六拿药回来后,阿米按照大夫的指示把药服下。这时已经将近半夜十二点了,不到二十分钟,病人就陷入了沉睡。
“药效很不错。”宗助看着阿米的脸说。
小六也在一旁观察嫂嫂的状况。看了一会儿,他对宗助说:“已经没事了吧。”说完,两人从阿米的额上拿下冰袋。过了片刻,小六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宗助也把被褥铺在阿米身边,跟平时一样睡下。过了五六个小时,满地刺骨锥心的寒霜化尽了,冬夜终于迎来了天明。大约又过了一小时,阳光普照大地,旭日在蓝天上毫无遮掩地高高升起。阿米仍然睡得很熟。
不一会儿,宗助吃完早餐,上班时间也快到了,阿米却不像会从梦中清醒的模样。宗助在她枕边弯下身子,聆听阿米沉睡的呼吸声,心中暗自思索,今天究竟该请假,还是上班?
(1) 早打肩:病人突然感到肩膀充血、剧痛,且心跳加快,最后甚至昏迷,不省人事,亦即现代的“狭心症”。
(2) 芥子膏药:将白芥子磨成粉末后调制而成的膏药。白芥子性味辛温,有祛风散寒、消肿止痛之效。根据《普济方》卷九十二记载,芥子膏可治中风。
十二
整个上午,宗助跟平日一样在官署执行公务,但昨夜的情景不断浮现在他眼前,阿米的病情当然令他非常牵挂,所以手里的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有时甚至还弄出些莫名其妙的小错。好不容易盼到了午休时间,宗助心一横,决定提早回家。
他坐在电车里左思右想,幻想着各种可能的情景。阿米究竟睡到几点才起床?醒来之后心情变好了吧?不会再复发了吧?他的想象全都偏向光明的一面。这个时间乘车跟平时完全不同,车里乘客非常少,也不必担心打扰到其他乘客,所以宗助就在车里任由想象的场景接二连三地显现在脑中。不一会儿,电车就到达了终点。
走到家门口,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像没人在的样子。宗助拉开木格门,脱掉鞋子,登上玄关,但家里没有半个人出来迎接。宗助不像平日那样沿着回廊走向起居室,而是立刻拉开纸门,走进阿米正在睡觉的客厅。谁知进去一看,阿米仍然躺在那儿沉睡。枕畔放着朱漆托盘,盘里有一包药粉和茶杯,杯里只有半杯水,跟他早上出门时的景象一样。阿米的脑袋朝向凹间躺着,隐约可见她的左颊,还有贴着芥子膏药的颈部,这姿势也跟早上相同。阿米跟早上一样睡得很熟,好像除了呼吸之外,已跟现实世界失去联系。眼前的情景跟宗助早晨出门时留在脑中的印象毫无分别。宗助顾不上脱掉大衣,立刻弯身聆听阿米沉睡中的呼吸声。听了好一会儿,看来阿米不太可能马上醒来,宗助伸出手指,计算着阿米昨晚服药后经过的时间,算完之后,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昨晚之前,他一直为了阿米失眠而担心,现在看到她睡得不省人事,而且睡了这么长的时间,不免感到有些异常。
宗助的手放在阿米的棉被上,轻轻地摇了两三下,那散在软枕上的发丝像波浪般掀动一阵,阿米却依然呼呼大睡,宗助只好撇下妻子,走向起居室。水龙头下的小木桶里浸泡着饭碗和漆器木碗,都还没洗过。他又到女佣的房门口瞧了一眼,只见阿清面前放着一张小膳桌,人却趴在饭桶上打瞌睡。宗助接着拉开六畳榻榻米大的房间的纸门,把头伸进去,看到小六从头到脚裹在棉被里熟睡。
宗助自己动手换上和服,也不叫人帮忙,就叠好脱下的西服,收进壁橱。然后在火盆里添了些柴火,烧上一壶热水。他先靠着火盆思考半晌,这才站起身来,叫小六起床,接着又喊醒了阿清。两人看到宗助,都大吃一惊,立刻跳了起来。宗助向小六打听阿米从早上到现在的状况,不料小六却告诉哥哥,因为他实在太困,十一点半左右吃完午饭就睡着了。不过在他睡着之前,阿米一直睡得很熟。
“你现在去找那位大夫,问他说,昨晚吃药之后就一直睡觉,睡到现在也没醒,这样要不要紧。”
“是。”小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