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次这事儿,是我把大伙儿拖下水了。”
桌上的喧闹声忽然停了一瞬。
陆寅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倒影里自己的脸有些模糊,“要不是我冲动,大伙可以待在租界里,或者干脆回老家避一避。这闸北是个火坑,跳进去容易,能不能再爬出来真不好说。我不是什么大英雄,就是单纯看不得小日本子那吊样,但我没资格拉着大伙跟我一起……”
“拉倒吧你!”
话还没说完,陶定春直接抓起一把花生壳砸了过去。
“江湖评门说书人,评的十三条好汉里有你么?”陶定春一脸嫌弃,翻了个白眼“还你拉着我们.....看把你能的.....”
“就是撒。”鲍立奎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老幺,咱们是袍哥,袍哥人家讲的是啥子?拉稀摆带要吃锤子!这跟你有啥子关系?”
汪亚樵更直接,把还没擦干净血迹的斧头往桌上一拍,“咣”的一声,震得一碗酒洒一半。
“嘿,老幺,你把我们当什么人?”汪亚樵眯着眼睛,那股子杀气哪怕挨了枪子儿也不减分毫,“老子是斧头帮帮主,是你江东瘦虎手底下的马仔吗?老子要是不想干,天王老子来也劝不动。老子要是想干,前面就算是阎王殿,也得去阎王爷的案桌上劈两斧子!”
“就是,整的娘么唧唧的还。”洪九东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我们那是为了以后逛窑子的时候,跟里面的姑娘们吹牛逼。你算老几啊?老幺!最小,知道不?我们还给你面子?你脸可真大......”
“后生仔,华夏不是你一个人的华夏,知母知啊?”
梁焕冻得瑟瑟发抖,默默地端起碗,跟陆寅面前的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饮酒啦。”
陆寅愣住了。
他看着这帮人,大江南北,一个个歪瓜裂枣,没个正形,嘴里没一句好话,但眼神却比这江水还要透亮。
这就是江湖。
没有那么多大道理,没有什么权衡利弊。
看不顺眼就打,意气相投就喝,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人死吊朝天,卷条草席,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陆寅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泪花子都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傻逼,跟这帮人煽情,他妈的简直自取其辱。
“行!”
陆寅端起碗,站起身,“是我矫情了!这一碗,我干了,给大伙儿赔罪!”
仰头,一饮而尽。
“哎!这就对咯!这才是我们的凤尾老幺嘛。”羊拐哈哈大笑,“来来来,满上满上!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打开了。
“明天怎么个章程?”汪亚樵问到了正事。
陆寅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简易的图,“明天咱们早上集结,下午出发。咱们去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位置。
“正式开打,怕是还有几天,不过咱们得先去守着。”
“天通庵车站?”洪九东眉头一挑,随后开始思索,“这地方可是个硬骨头,虹口的日本驻军想要往闸北推,这里是必经之路啊……”
“嗯,蔡军长知道咱们没有重火力,给咱们留了一个团。”陆寅沉声,然后叹了口气,“十九路军的兵力有限啊,三万人,闸北,真如,吴淞口,战线拉得太长。天通庵要是丢了,小日本子就能直接插到蔡军长的屁股后面了。”
“那地方我晓得。”羊拐插嘴道,“地形复杂,全是弄堂和废仓库,适合咱们这种打法撒。”
陆寅看着众人,“枪支弹药大伙儿都有家底,明天统一发。但咱们的火力跟正规军还是比不了,更别提小日本的坦克装甲车了。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熟悉地形,还有……”
他想说,还有不怕死,但是被一口懒洋洋的广东腔打断。
“巷战来的嘛。”梁焕淡淡地说,“刀比枪快啦。”
“对,就是要把小日本拖进巷战。”陆寅眼神冷厉,“只要进了弄堂,那就是咱们的主场。别说是他狗日的海军陆战队,就算是天兵天将,咱也要让他们脱层皮。”
大宝突然憨憨地开口,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那边有个很大的面粉厂,墙很高。我去过,没爬进去。”
“确实,”陆寅笑了笑,“但是那里由156旅第6团的张岳宗驻守,也是这次蔡军长留给我们打配合的团,不足两千人。”
“日军前期推进,肯定是步车协同,坦克迫击炮打完,步兵才上。反正大家一旦看见坦克或者装甲车,调头就跑。一定要记住,咱们的主场在闸北的那几百条弄堂。那些大家伙,交给张岳宗。”
战略部署得简单粗暴,甚至有些儿戏。
其实也不能叫什么战略部署,也就是看见什么要跑,看见什么能打。
陆寅扫了大家一眼。
所有人都在似懂非懂的点头。
他也不确定这些江湖草莽能听懂多少,听懂了会不会照做。
但他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在座的各位都是玩命儿的行家,真打起来,保命功夫那是看家本领。
夜慢慢深了。
江风越吹越猛,几个人喝得面红耳赤,热血上涌。
洪九东似乎是喝高了,摇摇晃晃站起来,非要往防波堤最高的石头上爬。
“你干嘛?撒尿滚远点!风可往我们这边吹......”汪亚樵骂道。
“粗鄙!”
洪九东大袖一挥,整个人站在江风里,衣衫猎猎作响,竟然真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派头。
他指着滚滚黄浦江,指着那漆黑如墨的夜空,突然扯着那副公鸭嗓子吼了起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