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先走.......哥哥等会儿下来找你....”
羊拐发疯似的用手刨着周围的碎土和烂砖,往麻杆儿身上盖。
麻杆儿也不吭声,就把那一捆手榴弹紧紧抱在胸口,像抱着刚娶过门的媳妇。
土盖住身子,盖住断腿,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
“六哥,走……”
土堆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羊拐狠狠磕了一个头,转身爬起来,像条疯狗一样往前窜,“走!都快走!!”
剩下的几十号人刚跑出去几十米,后面就传来了挎斗摩托那种特有的突突声。
鬼子的机动部队追上来了。
三轮摩托上的机枪疯了一样收割着袍哥们的后背。
噗噗噗,子弹钻进肉里的声音让人牙酸。
一个兄弟刚跑到转角,后背就被打烂了,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快跑!进弄堂!”
羊拐大吼。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火光冲天而起。
羊拐猛地回头。
只见那辆刚刚碾过战壕的日军坦克,底部爆出一团巨大的火球,那是集束手榴弹在最薄弱的地方炸开了。
那个钢铁王八猛地往上跳了跳,履带断裂,黑烟滚滚,直接瘫在原地。
羊拐含泪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爆炸声让后面的鬼子愣了一下,追击的摩托车队也急刹车停了下来。
羊拐带着剩下的人一口气跑回去一两百米,钻进一片半塌的民房后面。
“呼……呼……”
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六哥……甩脱了吗?”
旁边一个兄弟抹着脸上的黑灰问。
羊拐没说话,侧着耳朵听。
枪声停了。
摩托车声也停了。
只有远处那辆燃烧的坦克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不对头。”
羊拐心里咯噔一下。
他悄悄探出头去张望。
只见那群鬼子的步兵正围着那辆被炸毁的坦克,指指点点,似乎在犹豫。
剩下的四辆坦克也停了下来,炮塔转来转去,但就是不往前开。
那几辆摩托车更是调转车头,缩回了坦克后面。
“糟球咯!”
羊拐气的跺脚。
“咋了六哥??”
羊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帮龟儿子怕死,被麻杆儿那一下炸怕了!不敢冒进咯!”
如果不追,不进这弄堂,麻子东布置的那些“闷棍”,就全都白瞎了!
这么多兄弟都白死。
麻杆儿那一炸要是白炸了,他羊拐到了阴曹地府都没脸见他!
这肉骨头还没把狗引到坑里,狗就不咬了。
那这肉骨头,就得回去接着晃荡!
羊拐看着身边剩下的这四五十号人。
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胳膊上还在滴血,有的枪都跑丢了,只剩下一把片刀。
“弟兄伙”
羊拐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强行把腰杆挺得笔直。
众人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小东洋不追了。”
羊拐指着后面,“这帮狗日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咱们这根肉骨头还是不够香……”
“回去接到耍!”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要回去?
那不是送死吗?
“怕死不?”
羊拐看着大家问。
“怕!”
众人毫不犹豫,但这声怕都是笑着说的。
羊拐也笑了,把汤姆逊的弹夹退下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反正老子是要回去的。不去对不起麻杆,也对不起死球的弟兄伙。”
“狗日的小东洋不进来,老子鸡屁股都吃不到说.....”
说完,他也不看其他人,提着枪转身就往回走。
那背影萧瑟得像条老狗,却又说不出的硬气。
接着后面传来脚步。
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群。
“日他先人,来都来了哎呀!”
“麻卖批!六哥,等等我撒!”
“怕个卵子,大不了十八年以后见哎呀!”
“袍哥人家,哪个拉稀摆带嘛!”
剩下的几十号人,没一个留下的。
袍哥人家,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既然把命交给了带头大哥,那就没有半路缩回去的道理。
羊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群兄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好!都是好兄弟!”
“走!再去给小东洋添点儿堵!”
……
“砰!砰!砰!”
刚刚沉寂下来的废墟,突然又响起了枪声。
鬼子的指挥官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突然看见那群已经逃跑的“支那暴民”,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他们站在废墟堆上,没有掩体,不做战术动作,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有人举着步枪,有人拿着手枪,甚至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坦克狠狠地砸过来。
“小东洋!老子是你祖宗!来嘛...”
“来啊!来咬爷爷啊!”
“狗日的,怕了是不是?怕了就滚出去嘛.....”
袍哥们在笑,在嘲讽。
羊拐站在最显眼的一块断墙上,端着汤姆逊,对着那辆坦克的装甲就是一通扫。
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子,除了听个响,吓唬吓唬旁边的步兵,鸟用没有。
但这种挑衅,却是对武士道的侮辱。
“八嘎呀路!”
鬼子指挥官气得脸都在抖。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暴民,一群连正规军都不算的乞丐!
“全军突击!碾碎他们!”
鬼子的步兵纷纷从坦克后面钻出来,依托着坦克,再次发动冲锋。
履带转动,发动机轰鸣。
那四辆钢铁巨兽,咆哮着冲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