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扔了一把火。

人群动了。

起初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那些人见门就敲，见人就喊，最后变成黑压压的一片浪潮。

“快！都起来！别睡了！”

“快快快！都别睡了，快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陆老板去杀鬼子，现在在江里泡着呢！”

“啊？！快出来，快出来！都快出来，陆老板出事了！”

一个瘸腿的老乞丐用拐杖拼命敲着那些还在被窝里缩着的难民，“陆老板在水里！你们都还睡得着！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船！谁家有船！”

“我以前跑沙船的！我去！”

“用他们十六铺的船，还有以前排帮那些船，快去！”

“我也去！我会水！”

整个十六铺沸腾了。

没有什么整齐的口号，就是一个乱。

只有杂乱的脚步声，翻找东西的碰撞声，还有男人们粗鲁的吆喝声。

叶宁站在码头边，看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像疯了一样冲向江边。

有人扛着门板，有人拖着还没修补好的漏船，甚至有两个半大小子，抱着两个巨大的木盆就要往水里跳。

“哎哎！！你他妈，那是澡盆！你会死的！”

汪亚樵急得大喊。

“九爷！只要能浮起来就行！”

那小子回过头，脸上还挂着鼻涕，“陆老板说了，咱华夏人不能做猪猡！咱得去接他回家！”

汪亚樵张了张嘴，这一刻，这个杀人如麻的大帮主，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操。”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这他妈才叫立棍！”

几个会水的汉子，直接跳进了刺骨的江水中。

“招子都放亮点！盯着江面！”

“别挤！散开！拉成一排！别漏了！”

“那是陆老板吗？……操，是个烂木头！继续找！”

几千人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压过江风的呼啸。

叶宁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眼泪还是没忍住。

这就是陆寅那傻子，拼了命要护着的老百姓。

他们没什么大本事，有的时候也很怂。

但是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

“妹子，别看了，咱们赶紧的！”

汪亚樵一边拼命划着桨，一边冲叶宁喊道，“这么多人，肯定能找着！”

叶宁用力擦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嗯，往江心....”

江面上，数百艘船只自发地排成了一道长长的封锁线，像一张巨大的网，横亘在黄浦江上。

这是极其危险的。

这里虽然是法租界边缘，但毕竟是江面。

如果日本人的驱逐舰开过来，对着这密集的民船来一梭子机枪，那就是场屠杀。

可是没有人退缩。

哪怕是那些平日里最胆小，见到洋人都恨不得跪下的难民，此刻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浑浊的江水，哪怕被江风吹得嘴唇乌青，也没人吭声。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却也更加晃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江面上除了漂浮的垃圾和死鱼，什么都没有。

“在那边！！”

突然，远处的一艘小渔船上，有个半大孩子指着江面尖叫，“有个东西！在那边！在那边！”

叶宁猛地转头，顺着那孩子指的方向看去。

在距离他们大概两百米的地方，随着波浪起伏，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时隐时现。

是个人。

面朝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叶宁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快！划过去！”她嘶声尖叫。

汪亚樵显然也看见了，双臂青筋暴起，手里的木桨几乎要被他掰断。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近了。

叶宁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平时总是嚣张，狂妄的脸，此刻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乌紫，双眼紧闭，随着江水的起伏，毫无生气地晃动着。

“陆寅！！”

叶宁顾不得船还没停稳，直接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刺骨，叶宁恍若未觉。

她奋力游过去，一把抓住了陆寅的衣领。

入手冰凉僵硬，像是抓着一块冰。

“来人！帮忙！”

汪亚樵把船划了过来，和赶来的周万邦一起，七手八脚地把陆寅拽上船。

“老幺！老幺你醒醒！”

汪亚樵拍着陆寅的脸，声音带着哭腔，“你他妈别吓唬我！你不是命大吗！你他妈要死了，我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陆寅躺在船舱底，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叶宁浑身湿透，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按压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你给我醒过来！陆寅！”

“你不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吗！你给我醒！”

叶宁一边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一边给他渡气。

眼泪混着江水滴在陆寅惨白的脸上。

周围的几艘船都围了过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船舱里的那个男人。

整个江面仿佛都安静了。

终于。

“咳……”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从陆寅的喉咙里挤出来。

陆寅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皮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阳光有些刺眼，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认出了这张脸。

那张平时总是妆容精致，此刻却花了妆，披头散发，哭得像个鬼。

“呵……”

陆寅想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混不吝。

“叶宁姐……我……我就说……总有办法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