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悦来茶楼。
紫砂壶碎了。
不是摔的,是被捏碎的。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烫红了钱满贯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肥手。
他没松劲。
锋利的瓷片扎进肉里,血混着茶水,滴在波斯地毯上。
“五钱?”
钱满贯盯着跪在地上的掌柜,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你是说,他朱至澍宁可把底裤赔光,也要让老子的布烂在库房里?”
掌柜把头埋进裤裆,浑身都在抖:“爷……不仅是五钱,他还送肥皂……那东西比咱们的胰子好用十倍……”
“那是妖术!”
钱满贯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红木圆桌。
满桌的瓜果点心滚了一地。
“他想玩价格战?好!老子陪他玩!”
钱满贯从袖口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江南钱庄的通兑票据,每一张都印着血红的朱砂大印。
那是几代人积累的资本,足以买下半个成都府。
“传令下去。”
钱满贯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蜀兴工厂冒出的黑烟,眼中满是疯狂。
“启动‘绝户计’。”
“让打行的人全部下乡。”
“见棉就收,不卖就烧。”
旁边的小布商吓得脸都白了:“钱爷,烧了……那可是咱们自己的货源啊,来年咱们也没米下锅……”
“蠢货!”
钱满贯回过头,面容扭曲。
“机器吃什么?吃棉花!”
“只要断了粮,那堆冒烟的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铁!那一万个女工就是一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饿上三天,不用我动手,那帮发不出工钱的女工就能把朱至澍生吞了!”
钱满贯把银票拍在窗台上,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告诉那些泥腿子。”
“江南商盟有的是银子。”
“但我宁可把银子烧了,也不给那姓朱的留一朵棉花!”
……
成都西郊,金马河畔。
火。
漫山遍野的火。
正午的日头毒,却毒不过这把人为的妖火。
两亩棉田在燃烧。
植物纤维烧焦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眼泪直流。
老农李根生趴在田埂上,双手疯狂地刨着土,试图去盖那窜起来的火苗。
那是全家一年的口粮。
是瘫痪婆娘的药钱。
是小孙子的过冬棉袄。
“老东西,手脚挺利索啊。”
一只沾满黑灰的军靴,狠狠踩在李根生的手背上。
用力一碾。
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啊~!”
李根生惨叫,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瞬间血肉模糊。
赵大疤提着火把,独眼里满是戏谑。
他弯腰,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李根生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钱爷赏的。”
“只要你点个头,把家里藏的那点棉花交出来,这一百两就是你的。”
赵大疤一口浓痰啐在李根生脸上。
“非要给那个什么蜀王当狗?他给你什么?五钱银子的工钱?”
周围的村民握紧了锄头。
关节发白。
愤怒在胸腔里撞击,像要把肋骨撞断。
但没人敢动。
赵大疤身后,是一百多个提着刀的打手,还有那张能在衙门里通天的银票。
“不卖……”
李根生咬着牙,满嘴是血沫子。
“那是给世子爷的货……世子爷给了咱活路……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
“好,有骨气。”
赵大疤笑了。
他直起身,将火把扔进了旁边唯一的草料垛。
轰!
火光冲天。
“那就都别过了。”
赵大疤环视四周,声音炸响。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方圆五百里,只要有一两棉花进了蜀兴厂。”
“老子就让他全家,跟这堆草一样!”
……
蜀王府,作战室。
没有硝烟,但这里的气氛比战场还紧绷。
宋应星手里抓着一把烧焦的棉杆。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科学家,此刻手在抖。
“殿下,这是刚送来的。”
“赵大疤带人烧了金马河沿岸三个村。”
“剩下的村民怕了,没人敢送货。”
宋应星指着墙上的库存表,那上面的红线已经跌到了谷底。
“库存还能撑十二个时辰。”
“一旦停机,高炉熄火,流水线报废。最要命的是人心……”
宋应星声音发涩。
“咱们刚建起来的威信,会像这棉花一样,烧成灰。”
沙发上。
朱至澍没看那把焦黑的棉杆。
他在擦枪。
那是一把柯尔特巨蟒样式的转轮手枪。
鹿皮擦过枪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十二个时辰。”
朱至澍停下动作,举起枪,透过准星瞄准了窗外的一只麻雀。
“钱满贯觉得他赢了?”
“他以为用银子这种废纸,就能买断孤的工业命脉?”
宋应星一愣:“殿下,那是江南通兑的银票,怎么是废纸?现在市面上……”
“乱世里,银子不能吃,不能穿。”
朱至澍放下枪。
咔哒。
弹巢甩出,六颗黄澄澄的子弹被一颗颗压进去。
那是死亡的节奏。
“宋先生。”
“你是科学家,你应该懂。”
“钱满贯的银子,本质上是朝廷背书的信用。但在饥荒和战乱面前,信用是个屁。”
朱至澍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四川地图前。
他的手指略过那些繁华的市镇,重重地点在了两个不起眼的地方。
自贡。
攀枝花。
“他有银子。”
“孤有盐,有铁。”
朱至澍转过身,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规则的冷漠。
“传令下去。”
“启动‘白色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