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爷爷……你就这般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许小六眸光呆滞，怔怔望着缓缓倒在水泊之中的老乞丐，口中喃喃自语。

他周身被缚灵锁桎梏，半分修为也无法动用，连对方究竟是如何突然陨落，也丝毫感知不到。

众人明明已然束手就擒，只待官府审查定罪，日后牢狱期满便可重获自由。

纵然他们往日游走各地采风盯梢，为逆命会收集各方机密情报，但也罪不至死。

何况，老乞丐即便寿元无多，也万万不至于踏上服毒自尽这条路。

除非他身藏不可告人的秘密，忧心被荡魔司审查出来，这才走上这条不归路。

然而究竟是何等秘辛，在场众人谁也不清楚，只能沦为一桩悬案。

许小六强制压下心底的悲怆，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哽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诸位大人，小六子斗胆有一事相求，还请大人成全。”

街巷两侧民舍半敞开的窗棂缝隙间陡然传出一片哗然，转瞬又重归寂静。

漫天暴雨早已收歇，仅余星点雨丝划破长空，徐徐落在老乞丐那张僵硬的面庞之上。

王东阳眉峰一挑，当即顿住脚步，静静望向跪地少年。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围拢上前欲要将对方拉起来的镇北军暗卫退开，语气裹着几分沉凝：

“小兄弟，但说无妨。

只要不违背道义、不逾越法度，本官自会酌情考量。”

许小六埋着头，雨水混着泪水一并砸在云舟甲板上，肩头不住发颤。

“翟爷爷待我不薄，一路护我修行。

小六不求别的，只求诸位大人准许，让我送他最后一程，寻一处清净土坡，好生安葬。”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这位跪地叩首的少年身上。

王东阳默然片刻，目光自甲板上的小六子身上收回，落向水泊里静卧的老乞丐尸身。

残雨点点，落在那一身破烂麻衣之上，无声无息。

“你可明白，此人乃是逆命会要犯，暂且身份不明，尸身按例本该交由荡魔司查验封存。”

他声音平缓，语气里带着几分通情达理。

“此事本官暂且无法妄下定论，还是待荡魔司核查之后再给你答复为好。”

许小六肩头一颤，撑在甲板上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方才燃起的一丝希冀，转瞬便黯淡下去，可他依旧没有起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甲板，哑声再求：

“小六知晓规矩，不敢苟求大人立刻应下。

只求……只求荡魔司查验完毕，不再需要他的尸身取证之时，能允我亲手葬他。”

话音微微一顿，他整个身子贴在灵纹流转的灵木板之上，语气添了几分哽咽：

“翟爷爷一生无儿无女，凡俗血亲早已沦为一捧黄土。

他素来待我如亲子，若是置他于不顾， 小六子枉为人子，我心难安。”

王东阳静静看了他片刻，这位年龄尚轻的少年，竟还有这等心性。

此人方才被彭香主推出来当替罪羊，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揭发众人，却唯独念着这位翟姓老乞丐的后事。

想来二人以往的交情着实不一般。

这世间人心本就险恶，尤其是逆命会这般鱼龙混杂的黑恶势力。

恐怕老乞丐以往对他的照拂也未必为真，只是如今二人已然阴阳两隔，再去戳破少年心底这一点念想，又何其残忍。

他略一沉吟，手中鎏金折扇唰的一声展开，缓缓开口：

“小兄弟，你的话，本官记下了。

我会代为向荡魔司主事之人陈情。

只是有言在先，最终能否应允，不由我一人说了算。

不过，你放心，此前应允你照看一家老小，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话音顿了顿，他扬了扬下巴，眸底顿时浮现一抹肃然，朗声喝道：

“抬起头来！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本官念你揭发众人有功，但究竟否能将功补过，还要待荡魔司核验后定夺。

介于你此前与我描述的过往，本官敢断定，你投身逆命会，不单单妖魔祸乱那般简单，这背后或许还有逆命会在幕后推波助澜。

不过，这些已然不重要。

你只需记着，我墨离王朝的大好儿郎，纵是身陷泥沼，也当守住本心，莫要再被奸邪裹挟。”

许小六缓缓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尚有未干的雨珠。

缚灵索灵光缠绕，锁住他一身修为，却锁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悲，有愧，亦有一丝恍然。

他朝着王东阳深深一叩，声音虽沙哑，却字字清晰：

“小六谨记大人教诲。

往后审讯，知无不言，绝无半分隐瞒。

若真能得偿所愿，送翟爷爷入土，小六往后必守本心，再不敢踏足邪途半步。”

南宫明月立在一侧，静默不语，目光淡淡扫过水泊之中老乞丐的遗体。

她知晓王东阳这番话，一半是安抚许诺，一半亦是敲打提点。

两侧窗缝后窥探的百姓皆敛了声息，心底五味杂陈，唯有零星雨丝随风飘坠，落于青石水洼，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王东阳将鎏金折扇唰地合上，清越的响声划破巷间沉寂，转头对身侧镇北军暗卫沉声吩咐：

“将一干人犯尽数收押，带上云舟。

翟姓老者尸身以净帛裹覆，单独封存妥善，一并移交荡魔司勘验，分毫不得损毁。”

众暗卫齐声应诺，迈步上前押解余下几位人犯。

许小六被灵索牵引着起身，随着队伍缓缓踏入云舟深处，三步一回头回头，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积雨的水泊之上。

云舟甲板上的灵纹次第亮起，莹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