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到了鱼饵桌上,我看他最后一眼时他就躺在那张桌上。
非常感谢你们。
男孩草草结束了这段话,小心地把书放到三个男人旁边的桌上,弯下腰拿起他的连指手套,套在手上。我感谢他们什么呢?他想,我一向都是个可恨的傻瓜。他把袋子甩到肩上,往门口走去,但他没能走远。他感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到了左肩上,一只手,或是天空。他摔倒了,他的脚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就是这样,他的脚不再踩在地上。男孩摔倒在地板上,瘫在那里。他失去了知觉。
三
三
这个村庄里住了大约八百个人。
八百个灵魂承载着很多东西。
很多个世界,很多个梦想。一大堆事件,英雄主义和胆小怯懦,背叛和献身,好的时代和坏的时代。
有些人以引人注目的方式生活着,他们的存在会影响周遭的环境;其他一些人活了很多年,甚至能活过八十年,什么都影响不到,时间在他们身上流逝,然后他们去世,下葬,被人遗忘。活了八十年,却没有真正生活过。我们甚至还可以谈到生命的背弃,因为有的孩子还没能等到会说话就夭折了。胃疼,肚子疼,重感冒,接着木工罗恩就要打一口小小的棺材,一个小小的盒子,圈住一个小小的生命。他们的全部存在就只是几个不眠之夜,无法抗拒的眼睛,小得几不可见的泪滴。那泪滴太小了,能存在简直就是奇迹。生命如朝露般短暂。在我们醒来时,那些生命就已经离去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我们的心灵深处,从我们的心脏跳动、梦想栖居之处,深切地期望每个生命的到来都有其价值,都有其目的。
数字没有想象力,因此不能太指望数字。地图数据显示,这里的山有九百米高,这绝对正确,有些时候它们就是九百米高,但是某天早晨我们一觉醒来往外望去,就会发现那些山长高了很多,至少长高了三百米,它们触到了天空,而我们的心也随之萎缩了。在那些日子里,弯腰去拿晾鱼场上的旗鱼并不容易。群山不再是风景的一部分,它们就是全部风景。
村子所在的沙地岬角就像弯曲的手臂一样伸入狭长的峡湾,几乎横跨了整个峡湾。海水被挡在岬角内,很容易结冰,变成平滑的冰面。我们对着月亮吹口哨,带着冰刀从房子里跑出来。这个地方通常是安宁平静的,因为大山把风挡住了,不过别以为我们的村子会永远宁静,天使从我们头上飞过时,落下的羽毛会飘向我们,这样的事情当然会发生,但是别急着下结论,因为狂风在这里一样可以长驱直入!大山加深了寂静,同时也会放大风力,狂风会野蛮地吹进峡湾,极地的风充满暴虐的恶意,能把所有没拴牢靠的东西都刮走。大梁、铲子、手推车、屋顶的砖瓦、整个屋顶、靴子、理想、爱的温暖表达,全都不剩。风在山林间呼号,在海上卷起大浪,咸涩的水倾泻在房屋上,从天花板漏下来。等到风停了之后,我们活着走出屋子,就会看到街上全是海草,仿佛大海在我们头上打起了喷嚏。不过风浪总会复归平静,天使的羽毛缓缓飘落,而我们站在海滩上,听着轻柔的海浪一下下地慢慢拍上来,躁动不安已经平息了,血液的流速慢了下来。大海变成了充满诱惑的大床,我们渴望能躺上去,我们知道大海会摇我们入睡,绒鸭上下翻飞,嘎嘎地叫个不停,即使想到那些被大海召集走的人,我们也不会感到那么痛苦了。
四
四
男孩睡得很熟,什么都不知道。
梦到了生命,梦到了死亡。
一些死去的人会出现在一场梦里,因此醒来可能是痛苦的。男孩在黑暗中动了动身子,他过了很长时间才恢复了知觉,才能够区分现实和梦境、生命和死亡。他躺在床上,像只受了伤的动物一样痛苦,接着又睡着了,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梦的大海。
有时最幸福的就是熟睡,在睡梦里你是安全的,世界不能影响到你。你梦到了一大堆方糖和阳光。
五
五
盖尔普特不是本地人。似乎没有谁确切知道她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只知道有一天她和老古特杨一起来到了这里。盖尔普特比老古特杨年轻三十岁甚至三十五岁,头发黝黑,身材高挑,乌溜溜的眼睛煤一样又黑又亮,鼻子上一些暗色的雀斑让她显得纯洁天真。有人说,那个老男人当然是因为这点迷上了她,尽管他已经对生活感到厌倦。雀斑从来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另一方面,人们都知道古特杨,或者说至少都曾经听说过古特杨这个人,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祖上家境富裕,有很多土地。他开了个渔业公司,在邻近的峡湾购买了一个挪威捕鲸点的股份,赚了很多钱,就连大商人列奥和特里格维也奈何他不得,尽管他们可以控制他们想控制的一切,比如盖什么房子,铺哪条路,谁能领到教区的补助,谁上天堂谁下地狱。古特杨当然还没他们那么有钱,他们是德国人和英国人,而古特杨可能是瑞典人,我们则只不过是冰岛的牧区居民。古特杨很早就娶了老婆。早婚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我们都早早就成了家,这样在黑夜和寒冷统治世界时我们就能躺在一起取暖了。古特杨早年的妻子来自中产阶级家庭,苗条的身材,浅金色的头发,总是笑哈哈的。古特杨则身材壮硕,个子比一般人高,年纪不大时就长得很强壮,也很容易冲动。他会把那个女孩压死的。人们调侃说。当然,她没被压死。古特杨对她温柔以待,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一起生活了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