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虽然伤口还在渗血,虽然每爬一步肋下就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的脚步始终很稳,选择的路线总是最省力又最隐蔽的。
林霄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在秦城监狱禁闭室见到这个男人的情景。
那时候刀疤脸上只有冷漠和警惕,像一头被关久了狼。现在他脸上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柔软,是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苏梅走在林霄前面。她平时不锻炼,体能是队伍里最弱的,但这几天她的意志力惊人。脚底磨出好几个血泡,她不吭声,只是悄悄用树枝挑破,再缠上布条。林霄看到了,想帮她把负重接过来,她摇头。
“我欠的债,我自己还。”她说。
中午最热的时候,刀疤下令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休息。林霄脱了靴子,发现纱布又被血浸透了。阿玉蹲过来,重新给他换药。
“你阿爸……”林霄趁这个空当开口,“是克钦军的军官?”
阿玉手上的动作没停:“是。第一旅的营长,在迈立开江上游驻防。三年前政府军反攻,他掩护老百姓撤退,被炮弹破片削掉半边脸,瞎了一只眼。”
她顿了顿:“我去医院看他,他第一句话是:玉儿,阿爸没给你丢人吧。”
林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阿玉把纱布扎好,站起身:“我十二岁那年,阿妈被政府军的流弹打死,阿爸背着我走了四天,从密支那逃到拉咱。他把我放在难民营,一个人回前线。临走时说:玉儿,阿爸要去打那些害死你阿妈的人,可能回不来了。你要学会自己活。”
她看着远处的雨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来他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她低下头,“但我到现在也没学会,该怎么原谅他。”
林霄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口。
——
下午两点二十分,岩摆在前面探路时突然举拳——停止前进的信号。
所有人立刻蹲下,各自找掩体。林霄躲进一丛野芭蕉后面,透过叶缝往外看。
前方的山脊垭口,茂密的灌木丛里隐隐约约露着一角蓝色。
不是树叶的蓝,是染料的蓝。那种深蓝,缅北山地民族常用来染衣服。
刀疤做了个手势:原地待命,他去看看。
他的移动方式让林霄开了眼界。没有趴低匍匐,也没有刻意躲闪,他只是放慢了步频,改变了重心移动的节奏。每踩一步,脚掌先触地,再慢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这样走在落叶上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林霄想起爷爷教他的:山里走夜路,先落脚尖,再落脚掌。人急的时候脚步会重,野兽听得出“慌”的声音。
刀疤现在的脚步,没有慌。
他接近那片灌木,伏下身,拨开枝叶。
林霄从瞄准镜里看到,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那个人的胸口还有起伏,很微弱。穿着深蓝色的对襟上衣,裤子是土布扎脚裤,脚上的解放鞋已经磨破了底,露出乌黑的脚趾。
刀疤把他翻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缅北汉子。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他的左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砍刀劈的,皮肉翻卷,已经开始化脓发臭。
阿玉赶过去,蹲下身检查那人的伤势。
“克钦人。”她低声说,“看衣着,是山里的猎户。”
那人的眼睛突然睁开,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盯住阿玉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阿玉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那人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用的是克钦语,林霄听不懂。但他看到阿玉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转向刀疤。
“他说,昨天傍晚,‘烛龙’的人袭击了他们寨子。”阿玉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东西,“十七个人,带着军犬和火焰喷射器。他们逼寨老交出‘三个月前来过这里的几个汉人’。”
林霄的心猛地一缩。
三个月前——那是刀疤第一次潜入缅北的时间。
“寨老说没有。”阿玉继续说,“他们就把老人和孩子赶进竹楼,点火。”
“寨子里逃出来多少人?”刀疤问。
“他跑出来报信,其他人都……”阿玉没有说下去。
那个猎户突然抓住了阿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阿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什么?”林霄问。
“他说——”阿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女儿刚满十四岁。那些人冲进他家时,女儿正在灶台边煮苞谷粥。他来不及带她跑,只能自己滚下山坡。”
她停顿了一下:“他说,寨子后面有条小路,可以通往江边。如果我们要走,他指路。”
猎户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阿玉还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阿玉缓缓把那只手放在猎户胸前,站起来,退后两步。
岩坎用一张芭蕉叶盖住猎户的脸。岩摆蹲在旁边,低声念了几句克钦话,像是某种祷词。
刀疤看着那条通往山脊后方的小路。
“还有多远?”他问。
“翻过这道梁。”阿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大约三公里。”
“走。”
——
他们翻过山脊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树梢。
从垭口往下看,山谷里有一条溪流,溪边散落着十几栋竹楼。现在那些竹楼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有的还在冒青烟。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鸟都没有。
阿玉走在最前面。她脚步很快,快到林霄几乎跟不上。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竹楼废墟里横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