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一谷,谷道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丈,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秦羽被人扶下车,拄着拐杖观察地形。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几个位置,“布置绊马索和陷坑。弓箭手埋伏在两侧山崖,滚木礌石准备好。记住,等敌军完全进入峡谷再动手,目标是中军——秦明远一定在中军。”
“是!”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开始布置。秦羽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北方。那里是他父亲来的方向。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的情景。父亲总是说:“羽儿,下棋如用兵,要算三步,看五步。最厉害的杀招,往往藏在最平常的一步里。”
现在,父子要在战场上对弈了。
韩烈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将军,喝点水吧。您的脸色……很不好。”
秦羽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加了老陈配的药,能暂时止痛提神。
“韩将军,”他忽然问,“如果你面对的是你的父亲,你会怎么办?”
韩烈一愣,随即苦笑:“末将的父亲……早就战死了。所以末将不知道。”
秦羽沉默。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还是要面对。
寅时三刻,前方哨探回报:“将军!敌军先锋已到十里外!大约三千骑兵,打的是北狄旗号!”
北狄先锋。秦明远果然让北狄人打头阵。
“按计划行事。”秦羽平静道,“放他们过去,等中军。”
峡谷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半个时辰后,大地开始震动。那是大军行进的声音,至少上万人。秦羽握紧拐杖,手心全是汗。
首先进入峡谷的是北狄骑兵,果然有三千左右。他们举着火把,在峡谷中拉出一条火龙。队伍很松散,显然没把这里当回事。
秦羽示意所有人隐蔽。北狄骑兵顺利通过,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然后是中军。火把更多,队伍更整齐。秦羽在黑暗中寻找着,终于,他看到了——那面“秦”字大旗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
是秦明远。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秦羽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握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将军?”韩烈低声问。
秦羽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峡谷两侧,弓箭手拉满了弓。
秦明远的队伍完全进入了伏击圈。
秦羽的手猛地落下。
“放箭!”
箭雨如蝗虫般扑向谷底。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成一片。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砸得人仰马翻。绊马索拉起,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摔倒。
谷底乱成一团。
秦羽死死盯着那面“秦”字大旗。他看到秦明远在亲卫的保护下迅速后撤,但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坐骑,战马嘶鸣着倒地。
秦明远滚落在地,但立刻被亲卫扶起,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父亲……”秦羽低声自语。
韩烈已经带人冲了下去。埋伏的两千禁军如猛虎下山,杀向混乱的敌军。这是一场屠杀,被伏击的敌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但秦羽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块巨石。他知道,秦明远没那么容易死。
果然,片刻后,巨石后突然升起一支响箭,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那是求援信号。
紧接着,峡谷入口方向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北狄先锋杀回来了!
“将军!我们被反包围了!”一名士兵冲过来大喊。
秦羽心头一沉。中计了。父亲早就料到会有埋伏,所以让北狄先锋过去,等伏兵出动再杀回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撤!”他嘶声下令,“交替掩护!撤回京城!”
但已经晚了。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截断了退路。韩烈带人拼死冲杀,但敌众我寡,很快陷入重围。
秦羽被人扶上马车,往峡谷深处退去。马车颠簸,左腿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整个车厢。
他回头望去,看到韩烈浑身是血,还在死战。看到禁军士兵一个个倒下。看到那面“秦”字大旗重新竖起,秦明远骑上了另一匹马,正朝这边看来。
父子两人的目光,在火光和血光中,第一次真正对视。
秦明远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取秦羽的咽喉。
秦羽来不及躲,也躲不了。他闭上眼睛。
但箭没有射中他——王贲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王贲!”秦羽大喊。
王贲倒在地上,胸口插着箭,鲜血汩汩涌出。他看向秦羽,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
秦羽跳下马车——这个动作让他摔倒在地,但他爬过去,抱住王贲。
“将军……”王贲声音微弱,“快走……别管我……”
“我不走。”秦羽咬牙,“要走一起走。”
但更多的敌军围了上来。韩烈带着残兵退到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个个带伤。
他们被包围了。
秦明远策马缓缓走来,在十丈外停下。火光下,他的脸清晰可见——依然温文儒雅,只是眼神冰冷如霜。
“羽儿,”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到此为止了。”
秦羽拄着剑站起,将王贲护在身后。左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得笔直。
“父亲,”他嘶声道,“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秦明远笑了:“回头?回什么头?为父的路,从来就没有回头这一说。”
他举起手:“杀。一个不留。”
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秦羽握紧剑,准备最后一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