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的颠簸让一张报纸掉在了地上,那张报纸是在他们出发前不久在小镇上买的,上面登载了他们的消息。谁也没去捡那张报纸。她浅笑了一下,回想起那则宣告他们旅行的那则短新闻的标题:“号外:作家巴西安·沃普思正和他年轻的新娘在北部高原上度蜜月!”
文章写得很暖昧,你看不出作者,一个署名A.G.的人(难道是他们的熟人艾德里安·古玛?),是赞同这次旅行还是对它有点嘲讽。
当未婚夫在婚礼前两周向她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古怪。不要对任何事感到惊讶,她的朋友们这样告诉她。如果你嫁了一个有点怪的男人,你就得习惯并且期待惊奇。可是从根本上来说,我们不得不承认你是幸运的。
实际上她是快乐的。在婚礼前的最后几天里,在地拉那市半时尚半艺术的圈子里,人们谈论的都是他们的蜜月旅行。她的朋友们嫉妒她,告诉她说:你将逃离现实世界,前往传奇世界,那是一个史诗般的不可能再存在的世界。她们继续谈论着传说、山间的美丽女子、吟游诗人、世界上最后的荷马史诗,以及既可怕又庄严的卡努法典。还有一部分人则对这种热情抱以无奈的耸肩,她们强调的是很实际的问题:既然这次旅行是新婚蜜月之旅,那么舒适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而山区的天气依然很寒冷,那些史诗般的库拉都是一堆堆石头,没什么可看的。在另一方面,还有另外一拨人—为数很少,她们带着一种好玩的态度听取了各方意见,似乎要说,“对啊,北上去和那些山区的美丽女子待在一块儿吧。那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尤其是对于巴西安。”
现在他们就正前往自然条件严酷的北部高原。拉夫什,她在为年轻女子开设的叫做“皇太后”的学校里学习时曾多次读到和听到过这个名字,尤其是在稍后她跟巴西安订婚之后,这个名字既吸引她,同时又使她感到害怕。实际上,她听到的和读到的,甚至是巴西安本人的文章中描述的,都不能让她产生任何有关这个处在永不消散的浓雾中的高原上的生活的印象。对她来说,人们所有关于这个高原的谈论都使它的形象变得模棱两可,暖昧不清。巴西安·沃普思写过关于北部地区的半悲剧半哲学的短篇作品,对此,媒体的反应分为两种:一些评论家把他写的只字片语当做至宝一般赞誉不已,另外一些则批评它们缺乏真实性。在许多场合迪安娜都觉得,如果她丈夫决定进行这场非常奇怪的旅行,那么与其说是为了向她展示北部高原的雄伟,不如说是为了解决他自己内心纠结的某必问题。但是每一次她都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那是为了解决他自己的问题,他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去进行这样的旅行了,而且大可是独自一人。
她此刻正在注视着他,他收紧下领的做法使得他的颧骨更加突出,通过他从马车车窗朝外看的样子,她感觉他正抑制着自己的不耐烦——她非常能理解这种不耐烦。他肯定是在告诉他自己,这个他连续不断地谈论了数日之久的部分是想象部分如史诗般的世界,正在慢慢地进行着自我展示。马车的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荒原,没有丝毫人类的痕迹,只有不计其数的灰色岩石,被这场全世界最沉闷的倾盆大雨冲洗着。他在担心我会失望,她想,有好几次她都几乎脱口而出,“别担心,巴西安,我们才走了一个小时,我并没有怎么不耐烦,也没有天真到以为北部地区所有的奇观会一下子都出现在我们面前。”但是她没有那么说;很自然的,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知道这个姿势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给他以安慰,于是她就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窗外。她栗色的头发也随着马车的颠簸在他肩上摩挲着。
她都快睡着了,突然感觉到他肩膀的挪动。
“迪安娜,看。”他轻轻地说,拉过她的手。
在远处,在道路旁,有几个黑色的身影。
“是山民吗?”她问道。
“是的。”
等到他们的马车走近了一些,黑色身影看起来高了点儿。巴西安和迪安娜的脸都紧贴着窗户,迪安娜好几次都得擦干净玻璃上他们呼出来的雾气才能看清外面。
“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什么,是伞吗?”她问道,声音很轻,而此时马车离山民们已经不到五十步远了。
“是的,看上去像。”他喃喃道,“他们的伞从哪儿来的?”
马车终于经过了山民们,山民们都盯着它看。巴西安转过头,似乎要确认他们手中拿着的真的是支架断裂、布也破了的旧伞。
“我从没见过山民们带伞。”他喃喃道。迪安娜也很惊讶,但是她很小心地不提这个,以免他生气。
再往前走,他们遇见了另一群山民,其中的两人背着袋子。迪安娜假装没有看见他们,巴西安却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子。
“玉米。”他最后说,但是迪安娜没有回应他的话。她再一次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再一次温柔地随着马车的运动来回拂动。
现在是他在专注地看着道路了。至于她,则试图把思绪转到更快乐一些的事情上去。毕竟,如果一位山民举起一袋玉米放在背上,或携带一把坏伞用来遮雨,这算不得什么不幸。她以前也见过山民,不止一位,在秋末季节,在城市的大街上,她看到有山民扛着一把斧头有气无力地喊着:“有人要砍木头吗?”非常像猫头鹰的叫声。但是巴西安告诉过她,那些人并不是山间乡野的代表。他们因为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