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盲目的办法。只有一个办法,他仔细地考虑着:做一个巡游的伐木人。那是离开高原的山民们的传统行当。他们肩上扛着斧头(他们把斧柄塞进束腰外衣里,而闪着黑色光芒的锋利的斧头则出现在他们的脖颈后,像是鱼的鳍),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用一声拖长的悲鸣让人们明白他们的意图:“要砍木头吗?”不,还是待在四月之死(现在他能肯定,这个只出现在他头脑中的字眼儿,会被所有人理解和运用)的现实里吧,不要去那儿,在被雨淋脏了的城市里,一个不幸的伐木人只会臣服于那些经常覆盖着一层黑灰的有木栅的排气孔(在斯库台,他曾经见过一个山民在那种有木栅栏的通风装置旁劈柴火)。不,永远不要——还是选择四月之死吧。
一天早上——那是在三月的倒数第二天,当他走下库拉的石台阶时,发现与父亲面对面地相遇了。他不想一直尴尬地沉默着,可是当时确实谁也没说话。终于,像是从一堵墙后面,传来了这样的话:
“嘿,乔戈,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回答道:“父亲,我想在我剩下的这些日子里出去逛逛。”
父亲看着他的眼睛有好长一段时间,什么话也没说。真的,乔戈迷迷糊糊地想,那并不重要。实际上,还真的不值得为那个跟父亲较劲。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争论得够多的了。早两个星期,晚两个星期,真的没有任何不同。他可以不用看那些大山了。说实话,他刚才表达的倾向是愚蠢的。他开始说,不,逛逛其实没什么用,父亲。但是父亲已经上楼去了。父亲过了一会儿再次下来,手里拿了一个钱袋。跟那个装着血税钱的钱袋相比,这个显得非常小。父亲把钱袋递给他。
“去吧,乔戈。旅途愉快。”
乔戈把钱袋接了过来。
“谢谢,父亲。”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是不要忘了,”他低声说,“你的休战协定在四月十七日就结束了。”他再一次说道,“不要忘了,我的孩子。”
乔戈已经在高原上闲逛了好些天了。所有类型的道路、公路两旁的客栈、陌生人的脸。虽然在自己的村子里封闭了如此长的时间,他总是认为拉夫什的其余部分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冻结了,尤其是在冬天。但事实完全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高原是一个非常忙碌的地方。一条不息的人流,从高原的四面流向中央,或者走绕着高原的另一条路。一些人从一个方向来,其他人则来自相反的方向;一些人上山,一些人下山;而大多数上山和下山的人都是处在同一趟旅行的过程中,他们来来回回了太多次,以至于在他们旅途的末尾,他们也无法说出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比出发的地方高了还是低了。
有时乔戈会想日子是怎样过去的。时间的移动对他来说非常奇怪。在某一个小时段,一天对他来说似乎是无止境的,然后,突然,就像一滴水在桃花的花瓣上抖动了好一阵之后掉了下来,一天会粉碎,会死亡。四月已经到来了,但是春天的踪迹依然难觅。有时,他看见高山顶端那些浅蓝色的边际就会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沮丧。好吧,四月已经来了,在客栈里相熟的旅人们说到处都是四月了。春天来了。实际上,今年的春天特别迟。然后他想起父亲警告过的休战协定的结束,说得更确切些,不是警告的全部,甚至也不是部分,仅仅是那些字眼儿:那句话结束时的“我的孩子”。同时,他还想起从四月的开端直到四月十七日的那部分,想到每个人都有一个完整的四月,而他的四月却被斩断、砍掉了。然后他试图不去想那些,于是开始倾听那些旅人们讲的故事。让他惊讶的是,即使他们的袋子里没有面包也没有盐,但从来都不会缺少故事。
在客栈里能听见关于各种类型的人与时代的一堆事实和轶事。他经常站在后面,很乐于不被任何人打扰,只是侧耳倾听。有时他的思绪在游荡,试图抓住那些故事中和自己的情况贴切的或是相反的部分,想把自己的生活同别人的故事掺和在一起,但是那种融合并不总是很容易做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事情也许会这样进行下去,直到他旅行结束。一天,在一家叫做“新客栈”(大多数客栈不是叫“新客栈”就是叫旧客栈”)的客栈里,他听到人们提到一辆马车。一辆里面镶着黑色天鹅绒的车。一辆从城里来的,装饰得非常考究的马车。也许是她,他想知道,于是他紧张地听着。是的,当然是她。现在他们在谈论一个城里来的美丽的女人,她有好看的眼睛和栗色的头发。
乔戈很惊讶。他四下里寻找着说这话的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是客栈里的一间房间,肮脏,有一股刺鼻的烟味和潮湿的木头味儿,而且似乎那还不够,那些谈论着那个女人的嘴巴都同时喷出一股烟草和洋葱的臭味。乔戈四处打量,似乎要说,等等,这是该谈论她名字的恰当的地方吗?但是他们继续说着、笑着。乔戈就像一个在陷阱中的人,在听与不听之间摇摆,耳朵里一阵轰鸣。突然间,他完全明白了,这就是他进行此次旅行的原因。他曾经试图对自己隐瞒。他曾经固执地从自己的头脑里把它遣散,压制它,但是那个理由仍然在那里,在他的内心里:如果他已经出发在路上,那不是为了看山,而是为了再次看到那个女人。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一直在寻找那辆有着奇怪轮廓的马车,那辆马车在高原上永远不停地滚啊滚,而他,从很远很远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