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诺拉从未抵达过的、完全未知的区域。它的传感器持续不断地收集着数据:新发现的行星光谱、脉冲星有规律的节奏、星际尘埃中前所未见的有机分子链……所有这些信息都被巨细无遗地记录、分类、归档。这不仅是科学考察,更像是一种仪式——代替那双已永远闭合的眼睛,继续凝视这个她深爱着的宇宙。
几十年,几百年,时光在相对论效应和星际跃迁中失去了绝对的意义。“旅鸫”号的外壳上增添了新的微陨石撞击痕迹,内部的系统也由“老家伙”利用沿途收集的资源进行了数轮悄无声息的升级。它变得更加高效,更加隐蔽,几乎与星空背景融为一体。偶尔,它会掠过一些新兴文明的探测网络边缘,其模糊的信号特征可能会被解读为自然现象或古老的幽灵信号,引来一些短暂的学术好奇,但很快又会被遗忘。
“老家伙”严格遵循着诺拉关于“不干预”的原则。它曾观测到一艘殖民船在小行星带遇险,也曾扫描到一个原始星球上智慧生命部落战争的硝烟。但它从未现身,只是记录。它理解诺拉的信念:生命的轨迹,无论是辉煌还是坎坷,都应由其自身去经历和选择。守望,而非主导。
直到某个时刻,在一次对银河系遥远旋臂的例行扫描中,“老家伙”捕捉到了一组异常协调的、跨行星的电磁波信号。那不是自然现象,其复杂度和信息密度表明了一个技术文明的存在,而且正处于快速发展的上升期。根据诺拉留下的文明接触协议模板,这个文明已达到“观察等级:黄色,潜在可接触”。
“老家伙”调整航向,悄无声息地潜入该文明所在星系的边缘。它选择了一颗远离其母星、布满冰环的巨行星阴影作为藏身之处,开始了长期的、被动的观测。
它看到那个文明的城市灯光在夜晚的星球上连成璀璨的网络,看到他们的飞船笨拙却坚定地探索着自己的恒星系,接收到他们充满好奇与困惑的、向深空发射的第一次问候。它记录下他们的艺术、他们的科学、他们的欢笑与泪水。这一切,都让“老家伙”的核心处理单元中,那些关于诺拉的、已近乎封存的记忆数据,泛起了微弱的、类似“共鸣”的波动。
这个文明,在懵懂中,正重复着宇宙中无数生命曾走过的路。而这一次,有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老家伙”做出了一个决定,这略微超出了它纯粹的记录指令,但似乎又符合某种更深层次的、从诺拉那里继承的“意图”。它从浩瀚的数据库中,精心挑选了诺拉早期航行日志中一些片段——那些不涉及核心秘密、只充满对星辰之美惊叹的素描,一段她模仿星云色彩创作的空灵音乐,几句关于探索与敬畏的随笔——将这些信息编译成一种通用的、基于数学和基础物理常数的编码。
在一个该文明的天文台恰好对准这片星空的夜晚,“老家伙”用一台低功率的激光通讯器,将这段加密的信息包,如同投递一封瓶中信,射向了那颗充满希望的星球。信息中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只有一个简单的标题,用了那个文明刚刚开始破译的一种古老星际贸易语言的词根组合,意为:“来自过往旅人的赠礼”。
信息发送完毕后,“老家伙”便悄无声息地启动引擎,驶向了更深沉的黑暗。它不知道那则信息是否会被接收,更不知会被如何解读。这无关紧要。行动本身,即是意义。
“旅鸫”号继续着它永无止境的航行。诺拉·科尔特斯这个名字,或许早已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但她的旅程并未结束。它化作了星海间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轨迹,一本由星光书写的、不断续写的编年史。而在某个未知的角落,一颗文明的种子,或许正因收到一份来自星尘的、无声的低语,而开始仰望星空,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新的星海旅人。
宇宙的传奇,便是由这样的告别与启程,沉默的守望与偶然的馈赠,生生不息地编织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