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
床榻上的少女盖着厚被褥,睡梦中抿紧唇瓣,不时发出沉闷地一声低咳。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位老妇人端着小案,呈上一碗黑乎乎地汤药,对着床榻上的姑娘唤道:“姑娘,该喝药了。”
少女堪堪醒来,素手抹去额角的细汗,支起半边的身子,白净净的脸庞上满是忧心,问道:“老婆婆?”
她顿了一下,“您可见过一个姑娘,同我身量差不多,看起来比我稍大一些……”
老妇人僵了一下:“老身没有看见什么姑娘。”
少女眼眸中划过失望,半倚在床架子上,眼见老妇人将药碗端到一旁,她止声道:“您放着吧,等一会儿我再喝。”
老婆婆僵着没动。
荷枝阖上了眼,不经意间又掩唇咳了两声。
“荷枝姑姑,您何必为难属下们。”
门外声音一出,荷枝不自觉地往床榻里挪了挪。
来人顶着一张与风侍卫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衣着,却比风侍卫要冷漠地多,凶狠地多。
荷枝抑着嗓子,轻声道,“风侍卫,云英和渺兮在哪里。”
风清稍稍拱手,“殿下下令,不许您见他们。您还是养好伤病,等着接见殿下吧。”
荷枝心中一惊,说话时声音颤抖,“殿下要来?”
风清仅微微一笑,算作默认。
床榻上的少女猛地一阵咳嗽,身子早已支撑不住,素手扶着床架堪堪支着。
风清冷声道:“姑姑还是安心将药喝了吧,若殿下知道您这些时日不肯饮药,怕是会不悦。”
殿下会单因为她不肯喝药而生气么?她这可是私逃出宫的大罪,等殿下来,她还不知有什么样的死法。
少女一双美眸凝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风清心中有些不悦,摆了摆手,示意端药的老婆子上前。
荷枝犹豫了一会儿,端过一饮而尽。
风清有些松了气,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肯安心服药。
他受命千里追赶数日,总算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这两个小丫头。明明年纪都不大,躲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脾气也倔得很。他不能恐吓,不能威逼,小丫头娇娇弱弱的,他还怕把人弄死了。
麻烦,实在麻烦。
好容易等人喝了药,那一双澄澈地眸子张望过来,风清如临大敌,问道:“姑娘还有什么事?”
荷枝抿着唇道:“殿下真的要来吗?”
“自然。”
屋内的人再不说话,风清一招手,其余人皆退下。临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
夜色清明。
屋内屋外似乎都听不着人的半点动静,荷枝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将喉间的一阵咳意压下,轻轻地打开屋门。
很好,屋外月色空明,且门外没人。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刚抬了脚步,却听见身后的幽幽地一声问话:“姑姑想去哪里。”
再回头,方才无人处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风侍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比鬼魅还吓人。
荷枝看着那张熟悉又显陌生的脸,试图淡定道:“随便逛逛。”
像风侍卫这样的人,接到命令一向是死磕到底,若太子叮嘱他看着自己,荷枝根本没机会溜掉,就算是出恭,他也会牢牢跟着,盯着。
所以借口没有必要,她出了门,被他看见,便已让他察觉。
荷枝索性放松下来,就在门口站着。
虽然门口有些冷。
风清等着她的后话,没想到她找了个一看上去就假的可怜的托词,连搪塞都毫不走心。
亏他还想了些如何对付过去的办法。
见着面前的姑娘轻咳了两声,像是失了兴致,转而走回了屋中。
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荷枝推开另一面的窗户,探身往外看。
这是驿馆二楼,无窗台,无可落脚点。再往下是平地,无杂草,非软土。
就在她拿着风侍卫送来的披帛准备试试长度时,上面有人幽幽地开口:“此件披帛乃蚕丝所做,难承重,易断。不如属下替姑娘再寻一个心仪的披帛吧。”
荷枝“啪”地一声关上了窗。
外面再无声音。
她轻咳了两声,才发觉自己嘴唇干得慌。四下静默时,她又想起那件事。
殿下要来。
荷枝难以想象,她之前都没想过这种可能,以为只要能用这种理由拖着不回京,迟早都能寻到离开的契机。
但是殿下要来,这些人反而会将她看的更紧,尤其是风侍卫知道她如今有要逃的心思,更不可能让她得逞。
殿下怎么会要来呢,明明京中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殿下坐镇。
荷枝有些无措地回到床榻上,扯过被褥盖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了一会儿又去推窗,就听见上方传来一声低咳。
荷枝识趣地再度将窗户关闭。
一来二去折腾地她也有些疲乏,便拥着被睡了。迷迷糊糊之间先是感觉愈来愈冷,好像置身于极寒的冰窖里,冻得指尖都僵着。
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之际,她好像看见了一抹玄色的锦衣,袍角缀着暗金的云气纹。
那质地名贵的衣袍越发靠近,最终凝成一句话:“孤曾告诉过你,叛主是什么下场。”
那低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荷枝好像忽然落入了水中,逐渐浑身发烫,愈来愈烫……她想要大喊,想要挣扎,然而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她绝望地想,这便是受刑了。
没有人能熬得过去吧?等过了这一阵,再不觉得疼痛的时候,是不是就解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