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空地,早已人去楼空的摩天大楼清晰可见。
“我们的旅程从这里才真正开始。”妈妈心里想,“重要的不是我们走了多远,而是我们利用现有的时间做了些什么。别害怕,芮妮,我给你看点儿有关时间的东西。”
我点点头。
妈妈激活降低飞行器处理单元频率的常规操作程序,这样电池就可以用久一些,不过我们的思维也慢得要命。
周围的世界加快了速度。划过天空的太阳越跑越快,最后成为一条在不变的黄昏里跨越世界的光带。树木在我们身旁生长,影子扭动旋转。动物们来了又走,快得我们都无法感知。我们注视一座摩天大楼,它有着钢制穹庐和高耸的尖顶,但是随着四季更替渐渐倾覆倒塌。摩天大楼外形的变化,仿佛伸向天空的巨手感到了疲惫,这让我陷入沉思。
妈妈把时钟频率调回正常,我们目视摩天大楼的上半部分倒下来,在一连串冰山崩塌般的巨大撞击声中,又撞倒周围好几座建筑。
“当时我们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有些事情我们做对了。那是克莱斯勒大厦,”我在她思绪中感到无边的忧伤,“——人类最美的造物之一。可是人类的任何创造都不会永久,芮妮,即便是数据中心,也会在宇宙热寂之前的某一天崩溃。但是纵使真实世界的一切都将消亡,真正的美丽也会永存。”
从我们踏上这趟旅程开始,45年已经过去,不过对我而言,时间似乎还不到一天。
我的房间爸爸没有动,还保持着我离开那天的样子。
经过45年,爸爸的样子有了变化。他增加了身体的维度,颜色也变得更加金黄。不过他对我的态度就好像我才离开一天,他如此体贴让我特别感激。
我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爸爸告诉我,莎拉结束了学业,组建了家庭,如今有了一个女儿。
这个消息让我感到一点忧伤。很少有人降低运行频率,那会让人感到落后。不过我会努力追赶,真正的友谊也会克服年代的阻隔。
什么也换不来我跟妈妈共同度过的漫长一天。
“你想换一下卧室的设计风格吗?”爸爸用思维问,“就当作一个新的开始,克莱因瓶结构你用了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可以挑一些基于八维圆环面的当代设计。如果你喜欢极简抽象风格,五维球体也是不错的选择。”
“爸爸,克莱因瓶就挺好。”我停顿一下说,“也许放假时我会尝试把卧室装扮成三维结构。”
爸爸看着我,似乎在我身上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新变化。“没问题。”他心想,“你有能力自己设计了。”
最后爸爸一直陪着我进入梦乡。
“我想你,索菲娅。”他不知道我还没睡熟,所以自己在心里想,“芮妮诞生时,我在她名字里加入,因为我知道你要去星星那里。我善于帮别人实现梦想,可是你的梦想我无能为力。”想罢,他淡出了房间。
我想象妈妈的思维在群星间飘荡,像一根由电磁波构成的彩带在星尘中闪烁。机器人躯体在遥远的行星上、陌生的天空下等待着她,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生锈、腐蚀、分崩离析。
再次活在真实世界,她肯定会特别高兴。
沉入睡眠,克莱斯勒大厦出现在我的梦里。
[1] 朗伊尔城位于斯瓦尔巴群岛的最大岛,也是该群岛的首府——斯匹次卑尔根岛。它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判定死亡违法的城市。
真正的艺术家
“你以前干得不错。”创意指导伦·帕拉顿看着索菲娅的简历说。
索菲娅瞟了一眼透过会议室的大窗照在她脸上的加州艳阳。她想掐自己一下,以确定自己没在做梦。没错,她真的来到旗语制片公司的神圣领地,参加业内传奇帕拉顿的面试。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一直想拍电影。”她忍住没说出早就想来旗语工作的想法,因为不想表现得急不可耐。
帕拉顿三十几岁,穿着舒适的短裤和普通的灰色T恤,胸前画着一个朝铁路道钉挥舞大锤的人像。他是计算机辅助制片领域的先驱,参与编写公司最早的软件,曾导演旗语公司的第一部电影《中生代总动员》。
他点头继续说道:“你赢得过跑马灯剧本写作竞赛,在技术和文艺领域都获得过优异的成绩,你的电影研究教授在推荐信中也对你赞不绝口。获得这些可不太容易。”
在索菲娅看来,帕拉顿似乎有点苍白和疲惫,好像他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到外面享受加州的艳阳。她想象帕拉顿和他的动画设计师们为了赶截止日期而一直加班工作:可能是为了完成预计在今夏上映的新电影。
“我相信努力工作。”索菲娅说。她真正想告诉帕拉顿的是,自己知道面对剪辑工作站熬一整夜并等待渲染完成意味着什么,都是为了最先看到屏幕上动起来的画面。她已经准备好了。
帕拉顿摘掉阅读时戴的眼镜,朝索菲娅笑了一下,然后从身后掏出一台平板电脑。他触碰了几下屏幕,接着把平板电脑从桌子上滑给索菲娅。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还有这部爱好者电影你没写进简历。你从我们公司的电影里截取和剪辑素材,制作了这部短片,两个星期就有几百万人次的观看量,对不对?我们的律师让你弄得很头疼。”
索菲娅的心一沉,她一直都怀疑这会成为心腹之患。可是等旗语公司给她寄来面试邀约,她欢呼雀跃,也敢于相信公司主管们还没发现这部短片。
索菲娅记得观看《中生代总动员》时只有7岁。光线暗下来,她的父母停止交谈,片头开始播放旗语公司标志,背景音乐刚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