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汇和方程式让桑迪结结巴巴,于是我就解释给它听,这就好像我又有了一个学生,我喜欢给机器人“讲课”的感觉。
这可能是桑迪的某种产生收养效果的程序设计,让我感觉更好,还重温了以前的职业。可是我越来越吃这一套了。
我在半夜醒来,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映出一个菱形。我想象着汤姆和艾伦在各自家中的爱人身旁熟睡,想象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的脸上,仿佛突然间他们都回到了童年。这让我感到既伤感又愚蠢,不过佩吉会理解我的。
桑迪停在我的床边,脖子扭向一边,保证摄像头不对着我。我觉得它像一只睡眠的猫。全天候待命也不过如此,我想。让一个机器人模仿睡眠,有点把这种拟人游戏玩得太过了。
“桑迪,嘿,桑迪。醒醒。”
没有反应。又多了一条给阳光护理公司的客户反馈。机器人会在睡眠中突发“心脏病”吗?难以置信。
我伸手去碰机器人的手臂。
它在齿轮和马达的嗡嗡声中坐起来,转回脖子看向我。摄像头上方有一盏灯,点亮后照在我脸上。我不得不伸出右手挡住光线。
“你没事吧?”我居然从电子语音中听出一丝焦虑。
“我没事,只想喝点水。你能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关掉头顶的杀人激光吗?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桑迪开动嗡鸣的马达,飞速为我取来一杯水。
“刚才怎么回事儿?”我问,“你真的睡着了?为什么你的程序里有这种功能?”
“对不起。”桑迪看似非常后悔地说,“那是个错误,以后不会发生了。”
为了能看见艾伦上传的新生儿照片,我尝试在一个网站上注册账户。
平板电脑架在我的床边。用触屏输入法填写各种信息简直是种折磨,因为中风,我的右手也不是特别好使,在屏幕上打字感觉就像拿着拐杖去按电梯按钮。
桑迪提出帮我注册,我长叹一声躺在床上,任由它来处理。它没有问我就填好了信息,现在机器人比我的孩子更了解我。我不确定汤姆或艾伦是否还记得我长大的那条街道——这是安全问题需要的答案。
下一页内容要求我证明自己是一名人类,以避免生成垃圾信息的注册机器人。我讨厌那些谜题——让你在杂乱无章的背景中破解扭曲的字母和数字,跟经历一场眼力测试似的。我费劲地阅读青少年——他们喜欢打字甚于书写——的潦草字迹多年,眼力早已不复当初。
这个网站使用的验证码有点不一样。三幅圆形图片呈现在网页上,需要我转动它们直至调整到正确的方向上。第一幅图是一只鹦鹉栖息在树叶里的近景,鹦鹉的羽毛颜色刺眼,形状抽象;第二幅是杂乱堆在一起的杯盘,晃眼的灯光从下往上照射;第三幅是饭店里倒放在桌子上的几把椅子。三幅图都旋转到怪异的角度。
桑迪伸出金属手指,飞快地把图片旋转到正确的方向,然后为我点击了确认键。
我有了一个账户,屏幕上布满了小玛吉的照片。桑迪和我久久地看着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滑过,对新一代家庭成员充满了喜爱之情。
我让桑迪停下来去收拾厨房,“我想自己待会儿,也许要打个盹。有需要的话,我会叫你”。
桑迪离开以后,我调出网页搜索引擎,输入了要查询的内容,每输入一个字母,我都在颤抖。然后我在结果里查找。
调整图片至正确的方向看似简单,其实很多图片内容对机器人来说都很难……我们验证码的成功基于这样的事实:旋转图片是人工智能的一个难题。
天呐,我心想,土耳其行棋傀儡[2]中的真人被我发现了。
“谁在那儿?”桑迪回来时我问道,“究竟是谁在那里?”我指着机器人,目光直视它的摄像头。我想象一个远程操作者坐在办公区,嘲笑着我在机器人身上花的钱。
桑迪摄像头的遮光罩张开到最大,好像机器人感到了震惊。它静止了几秒钟,姿势像极了人类。一个小时前,我还会把这种行为归功于更聪明的程序设计,可现在不了。
它举起手指搭在金属嘴唇上,摄像头里的快门迅速开合了几次,好像它在眨眼睛一样。
然后它非常谨慎地把摄像头转到一旁,朝向门廊。
“大厅里没人,丘奇先生。没人在那儿。”
它靠近到床边,但是镜头一直指向别处。我紧张起来,准备再说点儿什么。这时,它从床头柜上捡起了铅笔和翻到字谜那一页的报纸。报纸不在它摄像头的可视范围,它开始飞快地在上边写字,字母写得又大又生硬,难以辨认。
请别问了,我会解释的。
“我的眼睛似乎卡住了。”它对着空气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感情,“给我点时间解除马达故障。”
它开始一边晃动脖子顶端的组件,一边发出一连串高低不同的嗡嗡声。
回复。用我的手。
我抓住桑迪的手,开始费力地用大写字母书写,握着铅笔的金属手指没有温度。我猜存在一种反馈机制,能让它的操作者感受到动作。
老实交代。否则我叫警察。
砰的一声巨响,摄像头旋转过来。它们对着我的脸,仍然看不见报纸和上面的字迹。
“我需要维修,”桑迪说,“我忙这事的时候,你能休息下吗?你如果感到无聊,或许随后可以检查一下邮件。”
我点点头。桑迪把平板电脑支在床边,然后退出了房间。
亲爱的丘奇先生:
我叫曼努埃拉·艾达·阿尔瓦雷兹·里奥斯,抱歉欺骗了你。虽然头戴式麦克风伪装了我的声音,但我能听到你真实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