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护院磨刀,心火焚夜(1932年冬夜)
定州白府西席小院,夜已深沉。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狠狠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白日里权世勋(长子)疯狂击打的沙袋,此刻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孤零零地矗立在院角,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护院房内,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墙角的小桌上摇曳,将权世勋(长子)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白日练功留下的汗渍早已被寒气冻结,形成一层细密的盐霜。他手中,正握着那把差点闯下大祸的开山刀。
刀刃在油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权世勋(长子)的眼神,比刀光更冷,更沉。不再是天津码头时的狂暴赤红,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压抑的墨黑。白日里白映雪那字字诛心的训斥,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舅父张大山痛心疾首的责骂,幼弟那复杂疏离的眼神,都化作了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的灵魂。
“葬送所有人……玷污父志……刀与脑的差距……”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得他体无完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无力。愤怒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进了骨髓深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他需要发泄,需要证明,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只会连累人的疯子!
“嚓……嚓……嚓……”
他拿起一块粗砺的青石,开始极其专注、极其用力地磨刀。手臂上的肌肉贲张,每一次推拉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憋屈、愤怒、悔恨,都倾注到这冰冷的钢铁之中。磨石与刀锋剧烈摩擦,发出刺耳而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溅起点点幽蓝的火星,如同他心底压抑的怒火。
油灯的火苗被磨刀带起的风扰动,不安地跳跃着。昏黄的光晕在刀身上流淌,刀面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就在权世勋(长子)又一次用力推动磨石时,跳跃的光线在刀身上一闪,竟映照出一个模糊的倒影——是窗外的景象!
他猛地顿住动作!
刀身冰冷的平面上,清晰地映出对面厢房窗户透出的、昏黄的灯光。灯光下,一个瘦小端正的侧影正伏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专注地阅读着,偶尔提笔蘸墨,在纸上写着什么。那沉静的姿态,那专注的神情,正是他的弟弟,权世勋(幼子)!
权世勋(长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着刀身上那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倒影,看着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仿佛活在云端、干净斯文的弟弟。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是嫉妒?是怨恨?是自惭形秽?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深深刺痛的羡慕?
为什么?为什么同样姓权,同样没了爹,他却只能像个野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挥刀弄棒,冲动惹祸?而弟弟却能坐在温暖的屋子里,读书写字,被大小姐亲自教导?为什么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却用那样疏离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他满腔的恨意和力量,在白映雪口中就成了“蠢”和“莽夫之勇”?
“嚓!” 一声更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权世勋(长子)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恨意,狠狠地将刀刃压在磨石上!刀身上弟弟的倒影瞬间被剧烈的摩擦扭曲、破碎,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映着油灯火苗的寒光。
他死死盯着那寒光,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也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羡慕。他的世界,只有风雪,只有刀,只有力量和生存!大小姐说报仇要靠脑子?靠谋略?好!他学!但他更要靠自己的力量!他要变强!强到有一天,他的刀,再也不会被任何人阻拦!强到他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挡在他复仇路上的豺狼!
磨刀声,再次在寒夜里响起,更加急促,更加狠厉,如同他心中无声的誓言。
(二)映雪斋烛,三窟之谋(同夜)
与护院房压抑的磨刀声截然相反,白府深处,白映雪的“映雪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精致的铜鎏金熏笼里,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淡淡的松香。书案上,一盏明亮的玻璃罩煤油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白映雪并未歇息。她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月白色杭绸寝衣,外面松松披着一件银鼠皮坎肩,乌黑的长发随意挽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数日前在马车上的雷霆之怒和深深的疲惫,此刻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所取代。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管家王有禄垂手侍立一旁,神情恭敬而肃穆。李老先生则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头微蹙,显然在消化白映雪刚刚讲述的惊险津门之行。
“……那佐藤,贪婪无度,睚眦必报。今日虽暂时退去,但两万五千银元,一月之期,如同悬顶之剑。”白映雪的声音清冷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更重要的是,权家那长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匹夫之勇,刚烈易折。今日之事,足见其心性难驯,隐患极大。”
李老先生放下茶杯,叹息道:“此子心中戾气深重,犹如未开锋的凶刃,稍有不慎,反伤己身。大小姐分而教之,用心良苦。只是这隔阂已生,恐怕……”
“隔阂已生,便由它去。”白映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