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检察院的人当着他们的面把余文国带走的情景,如同噩梦般再次浮现。那一刻,他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散会!”吴良友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就往外走。
动作太急,杯里所剩不多的茶水晃出来,洒在他的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经过余文国空荡荡的办公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桌角那盆仙人掌——那是去年孙秀莲送来,说能防辐射的,如今已蔫头耷脑,盆土干裂,如同它主人的境遇。
吴良友心里莫名地一抽,脚步更快了。
冲到一楼大厅,只见孙秀莲瘫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几个工作人员远远看着,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吴局长!吴局长你告诉我,文国他到底怎么了?”孙秀莲一看到吴良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她的手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带着汗湿的黏腻和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前几天还好好的,说等项目验收完,就带我和小辉去北戴河看海,还要给儿子买个大沙滩玩具……怎么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人也找不见……吴局长,我求求你,你跟我说句实话……”
她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吴良友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像蚊蝇般嗡嗡作响。
“这不是余大队媳妇吗?怎么闹成这样了?”
“我看余队长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他媳妇能这样?”
“黑川项目……听说查得挺严的,前几天还有人来找账本呢……”
“余队长负责黑川那块地的时候,那承包商老陈可没少往他办公室跑……”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孙秀莲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余文国有次半夜才回家,身上酒气熏天,西装口袋里掉出一张“辣妹子火锅城”的结账单,金额不小。
她当时问起,余文国眼神闪烁,只含糊说是单位应酬……
吴良友看着孙秀莲那双被绝望和泪水浸泡得失去光彩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的话,可那些准备好的官腔套话,在如此真切的悲恸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七天前的画面清晰得残忍。
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窗外麻雀在槐树上叽喳,余文国还在隔壁哼着荒腔走板的《涛声依旧》。
然后,门被敲响,两个穿着制服、面容冷峻的检察院工作人员走进来,出示证件,红色封皮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吴局长,余文国涉嫌在黑川土地整治项目中索贿受贿,这是相关文件,请配合我们工作。”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看着余文国被从档案室叫出来,脸瞬间惨白如纸,平时宝贝得不行的英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人被带走时,余文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乞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局里瞬间流言四起。
刘梅把抽屉锁了又开,老李抱着电话压低声音,连打扫卫生的张姨都绕着余文国的座位走。
吴良友自己,又何尝不是提心吊胆?他清楚地记得,余文国被带走前一周,曾悄悄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黑川项目的特别奖金”……那笔钱,现在正躺在他家书架后面那个旧鞋盒里,像一团烈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神经。
“秀莲妹子,你……你先别激动,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吴良友试图把孙秀莲扶起来,声音干涩发紧,掌心全是冷汗,把孙秀莲的衣袖都濡湿了一小片。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游移间,瞥见走廊尽头,余文国曾经的跟班冉德衡正探头探脑,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嘴角油光锃亮。
“我怎么冷静!我男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让我怎么冷静!”
孙秀莲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嘶哑地哭喊,“我就知道他不该接那个黑川项目!去年腊月二十九,他还在家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说什么‘这次要是成了,就能给儿子换个学区房’……我劝他别想那么多,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他就是不听啊……”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吴良友心里最虚的地方。
他想起去年除夕前夜,余文国揣着一瓶二锅头跑到他家,两人在阳台上就着冷风喝酒。
窗外鞭炮声声,烟花明明灭灭映在余文国脸上。
余文国灌下一口酒,红着眼睛说:“吴局,黑川这个项目要是弄好了,我就能在实验二小旁边付个首付,让我家小子也能上个好学校……到时候,我肯定好好谢您!”
当时他是怎么回的?好像是拍着余文国的肩膀,笑着说:“好好干,我看好你。”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多少是鼓励,有多少是默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还有去年冬天,在“辣妹子火锅城”那个烟雾缭绕的包间里。紫铜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油,羊肉的膻气混着酒气弥漫。余文国喝得满面红光,搂着他的肩膀,喷着酒气说:
“吴局,黑川那块地……交给我,您就放一百个心!保证让您年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