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放完毕，人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凝成虚影，楚明意轻轻活动四肢，很快发现手依然是他的手，腿依然是他的腿，连身上没来得及换下的制服都一模一样，甚至能从兜里掏出刚做的名片，名片右下角写着同样的年份。

　　一股诡异感袭上心头。

　　意识海里的一切都基于身体主人的认知，而认知想要凝结成清晰的世界，一般来说只有三种可能：一是近期经历的冲击力极大的场景，二是被反复思考和回想的经历，三是在成长过程中意义特殊、足以刻进潜意识里的重大时刻。

　　执行人被投放到意识海之后，会根据主人的想象，自动析出合适的影像。就像付希进入陆凌的意识海后化成刘岑宁一样。

　　只有如此，主人才会感到安全，接纳他为自己意识的一部分。一旦被发现异常，这个世界会像人体免疫系统，疯狂对侵入者进攻——

　　难道宋司的意识海对象就是他本人？

　　楚明意因为这个猜测迟疑了两秒，有点说不上来的心情。

　　耳边传来极远的声音，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呢喃：“楚科，不对劲。”

　　是作为监察者的付希。

　　楚明意迅速稳定情绪，心里说我知道不对劲。

　　哪怕宋司真的一天24小时想着他，也不可能凝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影像，因为身上的衣服是下午换的，兜里的名片是前天取的，宋司根本没在现场，不可能刻画得这么清楚。

　　他谨慎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又真实的操场，只有半个篮球场地那么大，水泥地经久失修，一条一条地裂出缝隙，从里面顽强地钻出杂草。操场上周围有别的建筑，但全都蒙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隐约能判断出是不超过四层的低矮楼房。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带着凉意的风从操场中穿过，卷起孤零零的枯落叶。似乎快要下雨了，楚明意甚至能嗅到空气中潮湿的、不详的味道。

　　操场中间有三个秋千，只有铁杆、铁链和木板构成的最简单的秋千，木板脏兮兮，铁链生了锈，铁杆跟水泥地面的连接处看起来已经松动，也许下一次就会跟着秋千迸出去。

　　他坐在最中间的那架秋千，望着楚明意，轻轻地晃。

　　只一眼，楚明意便认定——那是小时候的宋司，而且一定是百分百吻合、没有任何虚构的宋司。

　　少年宋司还没有染头发的习惯，一头短发剪得乱七八糟，透着营养不良的枯黄。他约摸十三岁上下，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个子小小的，五官也小小的，下巴处的小疤已经有了，薄薄的单眼皮冷漠又懒散地注视着楚明意，秀气得像个小姑娘。

　　楚明意朝他走，一边走一边看，试图把他与现在的宋司联系起来。

　　宋司安静地等着他，直到他在他面前站定，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体型也过于单薄，一阵风就能吹跑。

　　楚明意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多余且无用的情绪在扩散，甚至有想要伸手抱抱眼前人的冲动。在意识海里，这种状态无异于自寻死路，也许会被监察人强制抽离——但没关系，他又安慰自己，他们不是在审讯，只是来问点问题。

　　于是他开口道：“想不想玩秋千？”

　　付希又远又轻地提醒他：“楚科，慎重。”

　　宋司点点头，冲他露出一个笑，有些期待地晃着悬空的双腿。

　　楚明意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走到他身后，轻轻用力，推着他的背。

　　秋千开始吱呀吱呀地动起来，宋司的眼睛开始变得明亮，刘海被风吹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额角的淤青。楚明意注视着他额角新鲜的伤口和过分消瘦的锁骨，低声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现实里的宋司已经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意识海里的小宋司却点点头，清楚地吐出他的名字：“楚明意。”

　　不是叫他领导，不是叫他小舅子，也不是叫他意哥。

　　那股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还没有上大学的宋司，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

　　楚明意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付希又一次出声：“情况不太对，我随时准备抽出——”

　　楚明意心里有了猜测，朝付希的方向做了一个约定的手势，让他再给自己一点时间，重新走到小宋司的面前。

　　他微微偏起头，不太开心，似乎还没有玩够。

　　楚明意冲他微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问：“你是宋司？还是蝶？”

　　“我不是蝶，那种东西多没意思，”小宋司脆生生地说，“你们的问题我有答案，都到了这里，为什么不问？”

　　付希的声音变了，这么多年的审讯经验，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立马道：“不好！意识海的主人发现我们的身份了！楚科……”

　　一股寒意顺着楚明意的背脊往上，但他莫名地有一种直觉：这里是安全的。

　　他依然镇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声音不可避免地微微发紧，问：“你那天审讯出来的人，是谁？”

　　付希道：“准备抽离，倒计时三……”

　　小宋司撇撇嘴，大约知道他们要走了，神色重新变得冷淡和无聊，不太耐烦地说：“李云安。”

　　“什么……？”付希惊讶出声。

　　楚明意脑中迅速转过无数念头，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道：“谢谢。”

　　小宋司却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你过来。”

　　这三个字让付希从极短的震惊中回神，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