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到了。
老人家比宋慈想象的要瘦小。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左眼是瞎的,眼珠子灰白浑浊,右眼也好不到哪儿去,看东西要眯着。
两个昭化来的衙役扶着她,走进衙门。她走得很慢,腿脚不太利索,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宋慈在后堂见她。老人家一进来就要跪下,宋慈赶紧扶住她:“老人家不必多礼。”
赵氏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一点光的眼睛看着宋慈:“大人……我儿……我儿在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昭化口音,还有一丝颤抖。
宋慈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示意宋安把付志的尸骨抬上来。
尸骨已经清洗过了,用白布盖着,放在担架上。两个衙役抬进来,轻轻放在地上。
赵氏看着那白布,身子晃了晃。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角。
白骨露了出来。
赵氏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堆白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头骨。
“志儿……”她喃喃道,“是志儿……娘认得……娘认得你的额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白骨上。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摸着那些骨头,一块一块地摸,从头顶到脚踝,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赵氏才重新盖上白布,站起身。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大人,”她开口,“我儿……是怎么死的?”
宋慈把徐小震的供词说了一遍。从付志那晚到广元,到喝酒,到被勒死,到抛尸枯井。
赵氏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宋慈说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是为了钱。”
“是。”
“三十两银子?”
“是。”
赵氏又沉默了。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那只瞎掉的眼睛空洞洞的,那只还能看见一点光的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情绪。
“大人,”她说,“我能见见那个杀我儿的人吗?”
宋慈迟疑了一下:“老人家,您……”
“我想见见他。”赵氏的声音很平静,“我想问问他,三十两银子,够不够买我儿一条命。”
宋慈无法拒绝。
徐小震被带到后堂。他戴着镣铐,头发散乱,看见赵氏,他“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娘……大娘……小人对不起您……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赵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就是徐小震?”
“是……是小人……”
“你杀了我儿?”
徐小震不敢抬头:“小人……小人一时糊涂……”
“我儿那晚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徐小震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说……他说这趟生意做成了,就能给您请好郎中……说等您病好了,要带您来广元看看……”
赵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红了,可还是没有哭。
“你为了三十两银子,就杀了他?”
徐小震只是磕头,说不出话。
赵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宋慈说:“大人,我见完了。”
“老人家……”宋慈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氏摇摇头:“大人,我儿……我儿能带回去吗?”
“能。本官已经安排好了,派人送您和付志的尸骨回昭化。”
“多谢大人。”赵氏行了个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小震,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小,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徐小震还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忽然抬起头,朝着赵氏的背影喊:“大娘!大娘!小人的家产都赔给您!求您……求您原谅……”
赵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出衙门,走进阳光里。阳光很刺眼,可她好像感觉不到。
宋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那股沉重感又涌了上来。
这个案子,到这里,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可那些伤痛,那些遗憾,那些永远也无法弥补的过错,却像一道疤,留在了每个人心里。
安程失去了妻子。
赵氏失去了儿子。
徐小震和冯烨即将失去生命。
林峰虽然保住了命,可那三十杖和一年的牢狱,还有良心的谴责,够他受一辈子。
而他自己,宋慈,作为一个提刑官,虽然破了案,抓了凶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每一次破案,都意味着有人受到了伤害,有人失去了生命。
这也许就是他的宿命。
宋慈转身回屋,看见桌上那份徐小震的供词。供词的最后,徐小震写了一段话:
“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不该贪那三十两银子,不该起歹心,不该杀人。小人愿意用命抵命,只求付志的娘能好过一点。下辈子,小人做牛做马,报答她。”
宋慈把供词合上。
下辈子?
谁知道有没有下辈子。
就算有,又能弥补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供词放进卷宗里。
这个案子,就这样封存了。
可那些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安程要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赵氏要带着儿子的尸骨,回到昭化。
林峰要受刑,坐牢,然后重新做人。
而他,宋慈,还要继续面对下一个案子,下一个悲剧。
这就是人生。
残酷,无奈,可还得继续。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宋慈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