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貌,发生了奇特变化。
乔瓦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人一双秋水分明的淡绿色瞳仁,隐含抑郁,栗色头发浓密光滑如绸缎,典雅地盘起,已经不年轻,处处可见衰败的痕迹,但那贵妇人雍雅的风韵,仍然呼之欲出。此时淡淡地看着乔瓦尼,仿佛有无穷言语,压抑在红唇深处。
这分明不是玛吉。
是媚妮。
媚妮·乔瓦尼。
业已逝世十七年的,乔瓦尼结发妻子。
他站直身体,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再动,甚至不敢再呼吸。
阅历无穷尘路,因而变得世故黯淡,对任何事其实都失去激情的老人,忽然有泪光。
就算是半夜惊魂,面观异事,他的表现都算镇定,不如这一刻失态。
川悄然退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观察眼前场景。
媚妮,出身名门,十八岁时放弃无数高贵者的追求,毅然下嫁无名小卒乔瓦尼的媚妮,十七年前某个夜晚在自己卧室自杀。那一天正好是她和乔瓦尼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楼下盛大的派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她风流成性的丈夫穿梭在受邀而来的超级模特与明星之间,正被美酒美人陶醉得忘乎所以。
从她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乔瓦尼的下半生轨迹像受到一道霹雳的猛烈打击,瞬间改向。
不,他并没有变成一个正人君子,从此背负着深深负罪感守身如玉。
掌中腰细,枕畔暗香。笙歌夜夜。如旧。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灯红酒绿中他突然失去了一种能力。狂喜,热爱,悲伤,沉溺。世人通常嫌其太多,以至于影响正确判断的,那种激发出强烈情绪的能力。
不能感受和投入,算不算损失?既然不能感受和投入,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损失?
乔瓦尼定在那里。
终于发出轻轻呼唤:“媚妮,媚妮。”
媚妮静静矗立,不言不笑,不应答。
一如她在生时候,对他的冷漠和放纵,都默然无声。在暗处淡淡凝视,毫无表情。
仿佛他们从没有过相濡以沫的时日。爱情在最暗的时分,仍然明亮到可以照耀一整个人生。
这样的决绝,未始就不是暴戾。
是一刀两断的否定,抹杀全部复原的可能。
宁愿死亡,也不挽回。
拍手声再度响起。媚妮轻盈地转动身体,从另一边出现的,已经是玛吉的形态。
乔瓦尼发出绝望的低号,几近垂死。
他喃喃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人瘫软下来,好像被抽掉了筋骨,打断了脊梁。濒临绝境。
玛吉步出办公室。她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定神一秒之后继续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处理庞杂事务。她的人生中有十分钟的空白,上帝没有记录。
而室内,川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毫无同情心能令任何一副嘴脸看起来像恶魔。
但是他为什么要像呢?他本人就是恶魔。
在倒地的乔瓦尼身边倒下来,他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后者不再年轻的面颊。
空旷到极点的大办公室里隐约刮起风来,很冷。
川轻轻地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请她原谅你。”
你是不是想说,亲爱的,我爱你。
我一直是这样的爱你。
从来没有改变,从来没有衰减,从来没有动摇。
我爱你,请你也爱我。不要躲避,隐退,不要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也不要死去。
请在这里。携我的手,亲吻我。说你永远在这里。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我们分开。
这就是隐藏在你心里的那个封印对吗?当媚妮死去,封印生效。
一切感情,就此沉入无穷深的黑暗谷底。你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地狱。
乔瓦尼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很想愤怒,但其实是非常软弱地对川说:“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川耸了耸肩膀,站起来,手指轻轻一挑,乔瓦尼也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跌坐到椅子上。
川转身,优雅而冷酷地转身,他说:“我只是让你看一下,当一个人最深的秘密被揭发出来的时候,会有怎么样的冲击效果出现。”
他的微笑极邪恶,因此魅力无穷,简直使空气都要沸腾或沉沦:“你不过是渺小的人类,亲爱的乔尼。但是那些将要在生存者游戏中出现的人,当他们秘密的一面被引诱、生发,你会看到非常特别的奇景。”
重复了一句:“非常特别。”
然后他神秘消失,一份文件莫名出现在办公桌上。生存者选拔赛的内容。
游戏即将上演。
阿姆斯特丹。上午十一点,阳光普照。
菲利浦公司的销售部门咖啡间里三三两两站着人,不咸不淡地聊天。
角落里一架小液晶电视,正放着上午重播的肥皂剧,每二十分钟插播广告。
史帝夫就站在一边,懒洋洋打着哈欠。
他很高,永远驼着背,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很少有表情,像一个木偶人,永远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就算知道人事部门裁员表上自己的名字一早在列,也觉得没有太大所谓,最多回家去领救济金。
荷兰政府一向慷慨,将保证懒虫们的生命安全视为重要的公众责任。
他又打了个呵欠。忽然有人轻声嘀咕:“为什么最近都在放这个生存者的广告?”
他跟着过去看,凝视许久,转过头来问同事:“你不觉得这个广告有点怪吗?”
没有应和,所有人都只是耸耸肩,放下喝空的咖啡杯,舒展着筋骨回办公室去了。
人生周而复始,随意又是一天,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或者纪念。
但是对史帝夫来说,那生存者广告中有点什么东西,与众不同。
他仔细凝视屏幕。
影像光怪陆离闪烁变幻,令人目不暇接,却也像浮在沸腾水面的泡沫,无非虚张声势。潜伏于水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