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凭借对战功事迹、麾下将领、以及独一无二诗文的精准关联和缜密推理一举点破,凌云心中先是猛地一紧,仿佛秘密被骤然揭开,但随即,一股豁然开朗、甚至如释重负之感反而涌上心头。
既然天意如此,身份已然被识破,再作任何遮掩不仅徒劳,反而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够坦诚,落了下乘。不如借此机会,坦诚相待,或许能打破僵局,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迎着众人那灼热得仿佛要将他点燃的目光,脸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人戳破秘密后的愕然与微微怔忡。
随即,那丝怔忡迅速化为了一丝带着歉意的无奈苦笑,而最终,这苦笑又彻底转化为一种光风霁月般的坦荡与从容。
他不再刻意收敛那份潜藏于温和儒雅外表下的英锐之气与边塞风雪磨砺出的凛然杀伐之意,整了整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衣冠,抱拳,向着在场诸人郑重地环施一礼,声音清晰而稳定,不再有丝毫伪装:
“文若先生,公达先生,长文先生,奉孝兄,志才兄……诸位慧眼如炬,洞察入微。在下……确是朔方凌云。此前并非有意欺瞒诸位高贤,实乃身处异地,身份敏感,不得不谨慎行事,以求自保并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还望诸位能够体谅在下苦衷,多多海涵。”
尽管在场众人心中已因戏志才的分析有了七八分确定,但亲耳听到凌云本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心中仍是掀起了滔天巨浪,难以平静。
眼前这位与他们纵论天下大势、见解深刻独到、诗才惊世骇俗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就是那位去岁在狼山浴血奋战、重整破碎朔方,今岁更深入草原、令胡人闻风丧胆,同时还是文坛泰斗蔡邕的入室弟子,声名赫赫的“朔方四杰”之首——凌云凌将军!
身份既已彻底挑明,如同最后一层薄纱被揭开,那么之前郭嘉那个尖锐无比、关乎立场与未来的问题,便不能再以“凌风”这个虚假的身份来含糊应对、虚与委蛇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顾虑与权衡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尚处于巨大震惊与消化信息中的众人,最后,坚定地定格在郭嘉那双依旧充满探究、挑战,却似乎也多了一丝别样意味的眸子之上。
他心潮澎湃,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穿越时空亦不曾磨灭的豪情与使命感,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薄欲出!既然已被逼到墙角,身份也已暴露,那便无需再隐藏,不如就让这思想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他不再思考任何退路,不再权衡每一句言辞可能带来的后果,将胸中酝酿已久、超越这个时代的抱负与理想,借由那横贯千古、依旧光芒万丈的箴言,毫无保留地、铿锵有力地倾泻而出:
“奉孝方才所问,若汉室倾颓,旧架难扶,奇谋何施,乾坤何定?”
凌云的声音并不算很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黄钟大吕,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震撼力,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扉之上,“云今日之答案,无关于最终选择辅佐何人,亦无关于是否一定要另起炉灶,改天换地。云心中所求之志向,早已超越一朝一代之兴替更迭,直指这天地、这众生、这文明传承之根本!”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要凭借一己之力撑起这漫天沉重的星斗与黯淡的夜色,朗声宣言,声震屋瓦:
“为——天地立心!”
(此言一出,如同第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荀彧身躯剧烈一震,手中一直悬着的酒杯几乎脱手,他猛地看向凌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仿佛看到了某种终极理想的具象化。)
“为——生民立命!”
(陈群悚然动容,一直紧绷的严肃面容上浮现出真正的敬畏之色,他不由自主地微微躬身,仿佛在聆听某种神圣的誓约。)
“为——往圣继绝学!”
(荀攸深吸一口凉气,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他怔怔地看着凌云,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一种找到同道般的激动,仿佛看到了文明之火在乱世中传承不熄的希望。)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四字,凌云几乎是倾尽全力,斩钉截铁,其声如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宏愿,轰然回荡在厅堂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下,满室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桌上那跳跃的烛火,似乎也被这宏大的愿力所慑,发出“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火苗窜动,映照着一张张彻底石化、仿佛失去了所有表情与思维的面孔。
荀彧手中的酒杯依旧悬在半空,杯中的酒水因他手指的微颤而荡漾起细微的涟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失神地望着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窥见了这个年轻人那深不可测的灵魂内核。
他毕生所追求的“匡扶汉室”、“济世安民”,在这横渠四句所展现的、涵盖宇宙、众生、文明与永恒未来的宏愿面前,似乎瞬间显得……有些局限与狭隘了。
陈群张大了嘴巴,喉结滚动,想要依据经典礼法说些什么来回应或质疑,却发现脑海中任何关于具体制度、尊卑秩序的言论,在这等囊括了“天地”、“生民”、“往圣”、“万世”的宏大叙事与终极关怀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琐碎甚至……微不足道。
荀攸目光呆滞,脑海中反复轰鸣着“为万世开太平”这六个字,这已远远超出了他所能设想的“以奇计辅佐明主、平定祸乱”的范畴,那是一种他从未敢去想象、也从未有人向他展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