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看到了。他死死盯着帕子上那团扩散的血迹,眼神在刹那间从痛苦转为空洞,又从空洞变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刚才因“打得好”而激起的些许神采与快意,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嗤啦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的灰烬,和灰烬之下无法掩饰的、对生命流逝最本能的颤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灵帝依旧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每一声都敲打在人的心坎上。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灵帝才缓缓地、用尽力气般,将那块染血的丝帕紧紧攥在枯瘦的手心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挥了挥手,示意满脸忧急的张让退开些,目光重新移动,最终牢牢地、死死地聚焦在凌云的脸上。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属于帝王的威仪与深不可测,也没有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顽皮与讥诮。
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在面对死亡迫近时,最赤裸、最无助的恳求,与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血脉延续的托付。
“凌云……” 他甚至省去了“爱卿”这个惯常的尊称,直呼其名,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怕是……没多少时日可供挥霍了。”
“陛下言重了!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只需好生静养,定能……” 凌云“急忙”开口,试图用那些宫廷中惯常的吉祥话安慰,却被灵帝用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坚决的手势制止了。
“够了,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朕听了三十年,早听腻了,也骗不了自己了。”
灵帝喘着粗气,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凌云眼中,不容他闪避。
“朕今天单独叫你来清凉殿,不是想听这些空洞的祝祷。朕……朕是放心不下,一万个放心不下……朕的协儿,和辩儿。”
当他提到刘协(后来的汉献帝)和刘辩(后来的汉少帝)这两个名字时,声音抑制不住地开始发颤,那是一个父亲提及幼子时最本能的脆弱与牵挂。
“朕一旦撒手去了,留下这偌大的洛阳城,这看似巍峨实则千疮百孔的大汉江山……”
灵帝的视线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清凉殿精致的藻井,望向了那不可预测、危机四伏的未来,眼中充满了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忧虑。
“袁氏四世三公,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州郡;
何进身为大将军,总揽京城兵权,背后又有太后撑腰……。
他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眼里盯着的是那把椅子,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朕那两个儿子,还那么小,那么天真……协儿聪慧却体弱,辩儿仁厚而少断……把他们丢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中心,他们能依靠谁?谁又能真心护着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灼热,牢牢锁住凌云的脸,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
“凌云!你是朕亲自简拔的女婿!是立下封狼居胥不世之功的冠军侯!
朕知道,你有真本事,你有能征惯战的军队,你在幽州边地已经扎下了根基!朕……朕今日,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一件事!”
这个“求”字,从一个口含天宪、富有四海的帝王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重若泰山,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悲凉。
“朕求你,看在慕儿与你夫妻情深的份上,看在我们翁婿这一场缘分,看在朕对你尚有几分赏识与知遇的份上!”
灵帝挣扎着,用胳膊支撑着想坐直一些,语气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凌乱破碎。
“等朕……等朕闭了眼,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保住协儿和辩儿的性命!
不要让他们……不要让他们落到那些狼子野心之辈的手中,沦为傀儡玩物,甚至……甚至死得不明不白,让朕在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眼圈无法控制地泛红,那紧紧攥着染血丝帕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来发出这泣血般的托付。
“陛下……” 凌云起身,毫不犹豫地撩起袍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倒在灵帝的胡床榻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帝王话语中那份混杂着绝望、不甘与深沉父爱的复杂情绪。
尽管在权力的冰冷棋盘上,这份父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迟来的悲哀。
作为一个知晓历史大致走向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辩与刘协未来颠沛流离、如同浮萍般的悲惨命运。
此刻,亲耳听到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如此绝望而无助的恳求,即便心志如铁,心中亦不免掀起波澜,涌起复杂的慨叹。
“臣,凌云,”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寒潭之水,直视着灵帝浑浊而充满期盼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凿刻在金石之上。
“蒙陛下不弃,信重拔擢,恩遇之隆,重比山岳。陛下今日所托,非止于私情,更关乎国本嗣续,重于泰山。
臣在此立誓:只要臣一息尚存,手中兵戈未折,必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亦要护佑两位皇子殿下之周全!
纵使前路千难万险,臣亦不退半步!此心此志,天地共鉴,神鬼同察!”
他没有夸夸其谈,许诺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也没有空泛地保证能让两位皇子荣登大宝、君临天下。
他只是以一个武将、一个臣子、一个受托者的身份,在这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御榻之前,发出了最为郑重的生存承诺。
